江建国也用他那贯有的、沉稳沙哑的声音,回答得滴水不漏。
现场,掌声雷动。
也就在这时,一个金发碧眼、身形高大、脸上带着几分日耳曼人特有的、严谨与刻板的白人记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胸前,挂着一张西德《明镜周刊》的记者证。
他的普通话,标准到令人恐惧,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出来的。
“江建国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束高功率的激光,瞬间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掌声,精准地,投射到江建国的身上,“您的故事,非常感人。但是,我想问一个,关于三十年前的,另一个故事。”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个德国记者面无表情,继续用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道:“根据我们得到的、一份解密的军方档案,编号73A号文件显示。一九五八年,金门炮战期间,我军某炮兵团第三连,因阵地坐标被提前泄露,遭遇敌方炮火饱和式覆盖,不幸……全连阵亡。”
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寒流,瞬间,从每一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孙庆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赵兴邦那准备按下快门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那个德国记者,看着江建国那张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的脸,缓缓地,投下了他最后的、致命的炸弹。
“该份报告的附件中,有这样一段描述:‘此次坐标泄露事件,最大的嫌疑,指向了负责该区域前沿观察的、唯一的观察哨。’”
“而那个观察哨里,当时,也只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的名字,就叫江建国。”
“我的问题是,”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最终的宣判,“江先生,作为一个曾经因为您的‘失误’,而导致上百名战友,埋骨他乡的人。您今天,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向全世界,推销一种,需要用‘诚信’和‘良心’来做背书的产品呢?”
死寂。
绝对的,能听到心脏碎裂声音的,死寂。
所有刚刚还充满了敬佩、感动、狂热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怀疑、震惊、以及被欺骗后的冰冷的审视。
江建国,依旧,站在那里。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代表着他所有荣耀的,白米饭。
可他的脸,却不再是那个带领乡亲脱贫致富的民族英雄,不再是那个用智慧和汗水捍卫了土地尊严的草根战神。
那张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如同他三十年前,从那片被炮火烧焦的阵地上,爬出来时一样,苍白,中空。
那张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垮了下去,不再是坚毅,而是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被岁月和冤魂所刻下的痛苦。
他的眼睛,也失去了所有的光。
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些闪烁的、充满了探究意味的闪光灯,而是三十年前,那片同样被火光照亮的、金门的夜空。
他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带着稚气的、在炮火中对他高声呼喊的脸。
他听到了,他们最后的那声,撕心裂肺的……
“建国!跑!!”
他端着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粒饱满的、沾染着殷红酱汁的白米饭,从那颤抖的碗沿,滑落。
穿过这死寂的、充满了审判意味的空气,重重地,砸落在那片属于英雄的、光洁的展台之上。
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听见的,破碎的声响。
那一粒米,落下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可砸在江建国的心里,却响如奔雷。
时间,在这万分之一秒内,被拉伸成了一条无限长的、充满了铁锈与硝烟味道的隧道。
他不再是那个在广交会万众瞩目的“江厂长”,他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蜷缩在金门前沿观察哨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的炮兵观察员。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三连长“王大山”那张被炮火映得通红的、咧着嘴对他无声嘶吼的脸。
王大山是他的同乡,是那个把他从冀北农村,一路带到福建前线的、亲哥哥一样的人。
他记得,就在炮战开始前,王大山还塞给了他半个,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罐头。
他看见了,那个只有十六岁、谎报了年龄才参军的、外号叫“小四川”的卫生员,在冲向一个伤员时,是如何被一发炮弹,直接,撕成了漫天飞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