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过谢过了师傅,留下饭钱,转身便走。
他搭上了一辆去往临泽县的、破旧的长途班车。
车在搓板一样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半天,才把他扔在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名叫“沙河镇”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真正的穷乡僻壤。
可江建国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看到,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墙上、屋顶上,都晾晒着一串串、一簇簇、红得像火、像玛瑙、像晚霞的……
干辣椒。
空气里,都飘着那股熟悉而又亲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辛辣香气。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把足以燎原的、“天火”的火种。
他没有急着去敲门,而是先在镇上唯一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由两间土房改造而成的小旅馆里,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走村串户的货郎。
每天,用脚,丈量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他跟在地头抽烟的老农聊天,跟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拉家常,甚至跟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娃娃,换糖吃。
他很快就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沙河镇,是全国最大的板椒产区。
这里几乎所有的农户,都以种植辣椒为生。
但他们,也是最穷的。
因为每年,都会有一个从县里来的、姓黄的“椒贩子”,以极低的价格,近乎于垄断地,将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所有辣椒,全部收走。
然后,再转手,高价卖到外地。
村民们不是不想反抗,可他们没有渠道,没有门路。
在这片封闭而又贫瘠的土地上,那个姓黄的椒贩子,就是天,就是唯一的“王法”。
第四天,江建国将自己打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汇总完毕后,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去找村民,而是直接,走进了镇上那家唯一的、也是最气派的、挂着“沙河镇辣椒购销合作站”牌子的二层小楼。
他要见的,就是那个所有村民口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黄扒皮”黄国强。
当江建国说明来意,说自己是“从关里来的,想买点辣椒”时,那个坐在藤椅上,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戴着一根小拇指粗金链子的黄国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买辣椒?行啊。”
他轻蔑地吐出一口烟圈,“五块钱一斤,爱要不要。别跟我说外面什么价,在我这,就这个价。”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足足高了三倍!
江建国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憨厚而又真诚的笑容。
他没有讨价还价。
他只是从那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黄国强的办公桌上。
那不是钱,也不是烟酒。
那是一本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做封面的、手写的账本。
黄国强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轻蔑,就瞬间凝固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九八二年,秋。沙河镇红星村,张老三家,板椒三百二十斤,收购价,每斤三毛二。转手售于兰州食品厂,每斤一块五。差价,三百七十七块六。】
【一九八三年,夏。沙河镇联合村,李寡妇家,青椒五百斤,收购价,每斤一毛。谎称市场滞销,拒付尾款八十元。该批青椒,最终以每斤八毛的价格,售于西宁罐头厂。】
……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黄国强这三年来,利用信息不通,欺上瞒下,克扣、压榨沙河镇所有椒农的、每一笔,带血的黑账!
黄国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弥勒佛、眼神却比戈壁滩上的狼还冷的乡下老头,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发颤。
江建国缓缓地,收回了那本账本。
“我姓江,是个做辣酱的。”
他看着黄国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不是想跟你抢生意。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我要你,把你这几年,从那些老乡牙缝里,抠出来的每一分钱,都给我,加倍地,吐出来。”
“然后,你,我,还有这沙河镇所有的椒农,我们一起把天捅个窟窿。”
那本写满了罪恶的牛皮纸账本,就静静地躺在黄国强那张油腻的办公桌上。
它不重,甚至有些单薄。
可落在黄国强眼里,却比祁连山脉最沉的岩石,还要重上千倍万倍。
那上面每一个歪歪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