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拿起朱笔,在那份密报上“王崇义”的名字旁边,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那朱砂红得刺目。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前朝余孽的阴魂……”
承庆帝的目光落在密报中“前朝余孽”四个字上,眼神更冷了几分。
“不过是些借尸还魂、妄图兴风作浪的跳梁小丑。借他们的手,把江南这潭淤泥翻一翻,把底下那些吸髓敲骨、又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大蠹虫翻出来晒晒太阳……倒省了朕许多手脚。”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听者陈述一个早已定下的棋局。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影卫来报,昨夜确有一武功极高的佝偻老者潜入西苑静思堂,形貌特征与追缉中的吴姓逆宦相符。其闯入后,发现室内空无一人,状若疯癫,嘶吼而去。禁军未能拦截。”
承庆帝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仿佛听到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嗯。知道了。”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手中那份密报上,指尖轻轻拂过“谢珏”两个字。
“那孩子,”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安置妥当了?”
“回陛下,万无一失。”
李德全垂首应道,“由影卫的人亲自看护,饮食起居皆由可靠哑仆照料,绝无外人知晓。”
承庆帝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威严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紫宸殿上,外甥萧以安肩头那刺目的血红和眼中不顾一切的倔强,想起那个在屏风后发出幼兽般呜咽的瘦小身影。
一丝极淡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最深处漾开微澜,旋即又被更深的帝王心术所覆盖。
“稚子无辜……”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萧以安那日泣血的呐喊,语气听不出喜怒。
最终,他只是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密报,将其置于案头那摞等待朱批的奏章最上方。
那个鲜红的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传朕口谕,”承庆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威严,如同金玉相击。
“玄镜司所呈江南事,朕已知悉。令其依律严查,务求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十日之期,朕要看到江南织造局,给天下一个交代!”
“至于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风雨,最终只淡淡道,“暂且……好好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