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分内之事


    “王爷不嫌弃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伤处……还疼得厉害么?”

    萧以安逞强般扯出一个笑:“疼?早不疼了!本王又不是纸糊的……”

    话未说完,他下意识想抬一下受伤的胳膊以示无碍,动作稍猛,牵动筋骨,一阵刺痛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都白了一分。

    谢珏眉头骤然锁紧,一步已抢回榻边,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在半空顿住。

    他目光沉沉锁住萧以安瞬间失血的脸,声音绷紧了:“逞强!”

    萧以安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出细汗,看着谢珏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薄怒的脸,那点强撑的王爷架子彻底散了,声音都带了点委屈的鼻音:“……是有点疼。”

    他吸着气,老老实实承认,“那老阉奴的箭……劲儿还挺大。”

    谢珏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脚踏,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玉小盒,打开是半透明的淡绿色药膏,带着沁凉的薄荷气息。

    他示意萧以安侧身,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小心地解开他松垮的中衣系带,露出肩头被血污和药渍浸染得有些狼狈的包扎。

    温热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重新覆上那狰狞的箭疮边缘。

    这一次,萧以安没再出声调侃。

    他只是安静地侧着头,感受着那指尖在伤处周围小心翼翼地按压、涂抹。

    药膏带来的清凉缓解了灼痛,而谢珏指腹的温度和他专注沉稳的气息,也在无声地熨帖着他连日紧绷的神经。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

    “谢卿……”

    萧以安忽然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嗯?”谢珏专注于手下动作,头也未抬。

    “那孩子……”萧以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

    “舅舅他……会怎么处置?”

    他忘不了紫宸殿金砖上自己滴落的血,更忘不了屏风后那声压抑的呜咽。

    谢珏涂抹药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动作更缓了些。

    “陛下既允了十日之期,又言明不会伤其性命,”他声音低沉,“便是转机。眼下,破案才是关键。真相大白,魍魉伏诛,稚子方有生机。”

    萧以安沉默下去。谢珏的话像定心石,却又带着沉甸甸的无奈。他闭上眼,任那带着薄荷凉意和谢珏体温的指尖在肩头游走,仿佛汲取着某种支撑的力量。

    萧以安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传来的触感。

    一丝慵懒的、被妥帖照顾后的满足感悄然升起。

    他舒服地哼了一声,刚想闭目养神,

    “王爷,谢大人,有白先生的信。”

    福顺略带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

    紫宸殿深处,暖阁。烛火通明。

    承庆帝萧衍并未就寝,只着一身明黄暗龙纹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绒里大氅,闲适地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云母榻上。

    榻边小几上,一尊雨过天青色的汝窑三足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旁边摊着几份奏折。

    他手中正拿着一份墨迹尤新的密报,正是白秦之传回的信件内容。

    薄薄的纸张在他修长有力的指间,仿佛轻若无物。

    窗外风雨声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只剩一片令人心安的静谧。

    李德全无声地侍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如同殿内的一根梁柱。

    承庆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密报上的字句:“……模具纹样与祭祀坑所出青铜镜碎片、郑显正书房遗留之铜锈粉末纹路,经玄镜司副提举谢珏反复勘验比对,确系同源无疑……江南织造局官窑私制……总管王崇义……前朝余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唇角似乎还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江南……王崇义……”

    承庆帝低声自语,指尖在密报上“王崇义”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朕记得,他是已故王太师的本家侄孙?当年靠着太师的门路,补了织造局的缺?”

    “回陛下,”李德全立刻躬身,声音如同拂过丝绸,“正是。王总管在任已有十二载。”

    “十二载……”

    承庆帝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千里之外富庶繁华却暗流汹涌的江南水乡。

    他端起手边温着的青玉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语气平淡无波。

    “盘踞日久,尾大不掉。江南的银子,养肥了太多不该肥的人,也养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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