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确定了顾临的呼吸变得绵长,俯身碰碰他的额头,又越过他,重新拿回自己的另一把刀,别在腰间。
他果断转身,拨开帐子。
他知道,这一别,再见时,顾临便已经是他的棋子了。
而在他离开后,帐帘变得静止。
黑暗中,有一双澄明的、黄灿灿的眼睛睁开了。
这边顾旗走出营帐,远远瞧见有人立在树下,窥然不动。
他走近,那人腰间挂着令牌,银字勾勒出它的身份。
是南染。
“好久不见。还好吗?”
“久别。若我说好,你当如何,若说不好,又当如何?”南柒抿唇,月色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我应该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现在你确确实实是风暴中心,即使现在风平浪静,但内里已是暗流汹涌。”
“自卫队的大家都信任你,你——你莫要说我不忠,那颜宋是十二分的不对劲。我的中卫队里已经被插入内鬼,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能确定他是内鬼,却无法得知这人到底是哪里的内鬼。”
“我按照你的吩咐在太司宗留了暗线,但巧的是,就在我们的暗线离开的那一天,我发现这个内鬼刚好进来。这内鬼行事怪异,既熟知我们鸣金的暗语和指令,又在对待央珋的事情上不甚热衷。倒是你那弟弟,顾临,很受他留意啊。”
顾旗沉吟片刻,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崔木久。”
“……?”
南柒见他脸色怪异,“怎么了?”
“……没怎么。”
天大的笑话,白竹顶替的“崔木久”,竟然是监视自己的暗探。
他抬头看看天色,终没有如实相告:“我知道了,辛苦,烦请留意他。”
“不麻烦的。”
顾旗点头,转身欲走。
“…等一下!”
“顾旗!”
南柒有些紧张,见那人回望,她平复下心绪,忐忑道:“我们……我们只是互利的关系么?”
月辉入眸,洒入她褐色的瞳孔中,投射出耀眼清辉。
她害怕。
她怕这一别就是永别,却也更怕下次见面,两人之间只是弈者与棋子的关系。
“……”
顾旗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明明寒风呼啸,可是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她满眼都是顾旗,满眼都是一身凛然的、站在天地清辉中的、冷静理智的少年。
“你以为呢?”
“南柒姑娘,战局残忍,谋局残酷,顾某欲与天对局,亦是颗棋子,还望姑娘,顾全心智,莫致自己身陷囹圄中才是。”
“天色已晚,顾某告辞。”
她望着一身白色的顾旗走入如墨的夜色中,如同看着一颗泛着光泽的白子落入黑子腹地,虽大胆果敢,却被虎狼环伺,隐隐之中,四周都是活路,她却看不透这颗白子的退路在哪儿。
半晌后,待顾旗毅然的身影彻底被墨色吞噬后,她仍觉得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是了,她恍然。
他是习武之人,又是佼佼之楚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呼吸声?她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抹弧度爬上嘴角:那不是他的呼吸声,那是她的心跳声啊。
南柒久久伫立在原地,向着顾旗离开的方向,深深拜下。
弦月如钩,在今夜,不知刺破了谁的灵魂。
顾旗向前走去,自卫队的营帐驻得隐蔽,但他能透过重重陷井,准确无误地识辨。
他放任营帐在自己身后与自己告别,始终没有回头。
他知道南柒是什么意思。
南柒比他稍长一岁,在悸动的青春期中从来对他只有战友间的情感。他们都是聪明人,南柒在向他确定,他待自卫队是否像自卫队待他那般忠诚。
太司宗让他掺了这乱局,对于本就有密秘的他来说,无疑是在逼顾旗在混乱中自露马脚。
来不及细想,在感受到轻微的灵气波动后,顾旗停下步子。
双指中汇聚灵气,另一手作辅,在空气中将铁画银钩勾勒,一套破阵之术行云流水,不消几息,一座泛着金光的屏幛轰然自虚空中现形。他面色不变,抬手解开白裘上的带子,像丢污物一般把裘衣撇在了地上。
屏幛只有薄薄一层,足以让外面看不到里面。
顾旗毫不犹豫地踏入屏幛,结界在他身后隐去——这意味着,如果他不幸死在里面,外面的人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
抬眼望去,在四合假象中,他看到有一人持剑而立,灰白眸子寒凉如刃。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敢,宗主相约,顾某怎能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