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晚颤着手,将弟弟抱在怀中,眼中含泪,艰难拔腿,牵住公孙雀的手,投身于漆墨夜色中。
即墨云在身后大喊:“——阿晚!照顾好自己!阿归还小…若实在勉强,便弃了他——爹娘永远在你身边!”
已是无计之法,这是一个母亲的抉择。
即墨晚再也崩不住,回身,面向重重火海,重重跪下。
地面被大火灼得火热,额头紧贴其上,却是冰凉。
那时,公孙雀远远看着他,烈风模糊了大雪压身的轨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即墨晚,正如他看着正在城下撕杀的顾临一样。
颜宋和顾旗的作战方式完全不同。
顾旗是合作分流的主导者。每次进攻或防守都会在各地安排各组司战,擅长全面布局,也喜欢打心理战;但颜宋不一样。他完全是武力型。领队这么些天来,他一直择优分部,将最精锐的,最擅进击的组别编到一派,像五组这种突查型和三组这种以弓箭见长的,都被留守后方,上不了前线。
待战火渐熄,队里又有轮值者开始排班。
近期打的都是小仗,麻烦又费力。他们已经许久未参与大型战役了。
是夜,风雪隐匿,地上尽结冰霜,远远望去亮光频闪。松宇手执长剑,刃上映着惨淡月光。
“水中拈月最重要的是什么?”
“疾,准,狡?”
“不,是疾,准,巧。”
松宇深吸一口气:“你和你父亲当年一样,都认为这刀法重在‘狡’上。现在我要告诉你,这套刀法使得疾,却是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虽然它里面有肋下刃、回锋转、平刃削,却不在角度之刁钻、变幻之莫测。”
他抬臂,剑只靠肩一瞬,就被他挥出,随后剑凛生风,贯雷剑气汇于一端,疾舞凌空,裹着至纯至刚的剑气,如游龙矫腾,若惊鸿轻掠,如光似电,所过之处带起炽热,卷向长空浩荡。
一式挥毕,松宇足尖轻点,腾空,长剑一展,锋芒一避,银光乍破,瞬息间转锋闪至肋下,一剑刺出,小脚后蹬,磅礴剑气尽聚其尖,浑厚灵气注入,衣角翩飞,直指向枯木——
枯木在这个冬夜被长剑贯穿,没有等到春日南风,先被剑气与灵气撕碎,化为粉尘,掺着寒风洒向林中。
在枯木背后,碎裂的瞬间,剑锋未收,剑气如长虹贯日般继续向前冲去,掀起飞泥草屑,不歇地前奔——数息后,诸城城外,央珋境内,山崩地裂,正有岩穿地陷,石破天惊。
有一座万丈大山轰然倒塌。
松宇淡然收势,挥去剑上残芒,只听一声清脆之响,剑入鞘。
顾旗在身后看得清楚,这一剑用尽了他的气力。
他心底发笑,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授兵之意不在教,表为传授刀法,实为借剑劈山,趁机挑事,向符璃宣战罢了。
这一剑刺破云山,如果是传授之意,怎会直指远山?就是顾旗自己,也只会在碎石之后,点到为止了。
松宇没打算瞒着顾旗,顾旗也没打算揭穿松宇。
才下过雪,月影昏沉,亮过几瞬就暗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夜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也有千丝万缕的百转心思。
顾旗摩娑手中剑柄,他的刀留在顾临手中,加上被夺的那把,两把一年到头都不离手的刀都不在身边,只有临时凑合的一把铁剑。贴身兵器冷而陌生。
两把刀均与他有链接。方才竹叶纷飞间,他忽感到心口发紧——便知顾临受伤了。这边松宇沉沉瞧过来,他纵是心急得要立马飞过去,也不敢有什么细微表情。
那句“生命的尽头”如魔鬼般萦绕在耳边。顾旗在醒后第二天就想明白了。这城主打着自己父亲的幌子以软禁他,怕是等到与符璃对峙时用他作饵。
“不过,这恰巧顺了我的意。”顾旗想到。
“可有不解之处?”松宇微笑着看向他。
“无。”
“你来试一遍。”
顾旗不答,兀自拔剑,银光一闪,剑锋指地,起势而舞。
寒鸦偶鸣,寒风如浪,涌入林中。
一式使毕,顾旗却未停下。他落地后忽换手,右手掐诀,左手一拧,直转弯攻向松宇。后者在感受到剑气变幻的瞬间就拔剑出鞘,下意识劈来,毫无收敛可言。
顾旗知道他灵气尽耗,短时间内恢复不了巅峰,故而趁此时机来挑战他。
只是——他看了看对方缠在颈间的绷带,犹豫瞬息,终是举剑来战。
剑光刺眼,金戈相鸣,长空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