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顾旗问出口,松宇就自己解释道:“当年你父亲留在我这里的灵气,现在人去灵在,渡给你,也算物归原主了。”
他感到有一股暖流自手腕涌入,不一会儿便流经全身,百般流转,汇入自己的灵台,补上自己因过度压榨而碎裂的灵丹。这种感觉特别神奇,他从未与别人交换过灵气,原来这是如此精妙的术法。
他方要开口,松宇却抚上他的额头,身上换回本源的金色灵气,轻叹道:“睡吧,睡吧,阿晚,孩子,睡个好觉,醒来师公给你讲个故事。”
顾旗本就昏沉的头脑更转不动了。迷迷糊糊中,他放任自已依偎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中。脑袋已经转不动了。他耳边却还回荡着松宇所问的问题——
“你以为,生命的尽头是什么?”
生命的尽头是虚无。
大火叫嚣着吞噬掉屋舍、砖瓦、草木。
也许叫嚣的不是熊熊而起的厉火,而是人。
火是愤怒的,沸腾的。可它是无声的呐喊,是无言的怒火。它来自人性深处的恐惧,人们对它的恐惧,对它的害怕,是人在自己心中无望又悲痛的尖叫。
烈火尽情肆虐,
所过之处片甲不留,所熄之处唯有黑灰飞扬。
松宇和其他闻讯赶来的人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判词上记的是纵火杀人,尽屠三百里。阿晚,你相信安分守己的即墨一族会做出这种事吗?”
“你父亲至死不得出。几天后,我们想重翻那账,却发现判令的判官已死,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也都莫名惨遭毒手。活者神志不清,死者更是殃及家人。这件事一连勾起数起命案,所有线索却在即墨氏的判案上断掉,血屠三百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赶到现场却见整个城中血尸遍野,尽是长刀所斩痕迹。”
“被卷入其中的所有人都死了,唯一活着的精神癫狂了几天,也身殒了。即墨氏终究是满门皆亡,而这事来得突然,我们这些人至今都未能探查一二。”
松宇眼中闪着痛色,扣住杯沿的手指被他捏到发白,却细微地抖着。
顾旗坐在床上,面上还显着病态。
他沉吟许久,开口道:“是李镜。他惑了我父亲的心智,我父亲被他寺舍,意识不清下屠了那三百里末城。判案的主事本扣压即墨府以报上级,但那李镜手段了得,全然不顾灵魂之危,连侵入三名主审官员,轻飘飘落下一纸朱文,便纵火烧了即墨府。”
“那时府上还是扣封状态,我父亲正处于心魔之困,等发现火势时已经误困万宗阵中,逃脱不得了——”
“李镜?他与你父亲有何仇?”
“我也不知。父亲只告诉我这些——也有可能父亲说了,但我······我记不得了······李镜到底是谁?”
“······”
听到真相的松宇除了更加懊悔外,再无其他表示。
这到有些出乎顾旗的预料。
上了岁数的人低头看着杯中茶叶,那茶叶上上下下磕碰着,漂浮着,旋转着,就是不肯停下。松宇半阖着眼皮,眼底是乌漆的黑。
顾旗坐在不远处,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眼底晦暗不明。
雪覆南山,飞霰入林,回风折竹。
冯杳钰迅速拉弓,毫不犹豫地松指,只一瞬,白羽就直直插进黑衣人的心口。城下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但耳边俱是刀鸣剑击之音,他已分不清那坠地之人究竟是不是被自己射杀的了。
白雪本无色,纯净洁丽地自空中落下,却净化不了地上的污浊。雪入墨池一般,融于乌水,其色愈黑。地面上来来去去的人们沐在白雪中,身上血色穿透黑衣,吞噬掉洁净的白。仿佛纷纷而落的白色变成一剂调色料,反而将单调的色块染上生命的颜色。
城下叮叮铛铛地绞战着,公孙雀隐在城阙之上,翠瞳紧紧跟着那高束马尾的白影。
顾旗此去是密令,不便再多一人参与其中,是而他命令公孙雀紧跟顾临,不得再跟在自己身后。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和他争执起来了。
顾旗和自己共生这么多年,自五岁始就由自己陪护。他干的那些个蠢事自己不是不知道,不寸步相跟,自己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又糟蹋自己,比如给自个儿下毒或是自己砍自己什么的。
他感慨,自己这辈子算是有了。
公孙氏依附于即墨家。在被灭的最后时刻,家主将自己的大儿子托付给自己,那时整个公孙氏只余自己和一个族弟。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亲子离别。
顾旗——应该称之为即墨晚,被即墨云,他的母亲,抱在怀中,他的父亲即墨离紧紧握着他的手:“阿晚,现在走还有机会,别再犹豫了,你现在是全家唯一的希望——走吧,父母很遗憾不能陪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