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夜晚
 身上很沉重,四肢躺着也在顶天立地,恐龙在被子所有的折隙里出没,史前的脚印踏碎了他的骨骼。

    因为他说:“你不觉得吗?对于蚂蚁来说,树是迷宫,人比恐龙还恐龙,是最贴近宇宙的摩天大楼。”

    吊灯变成倒悬的花盏,僵尸蜜蜂驾驶着轰炸机旋翔,琥珀色的飞弹扑簌簌落进他的耳朵。

    因为他说:“每朵月季里都藏着蜜蜂的尸体,蜜蜂平日很爱在空气里悬停,然后趁人不注意,欻地飞走。”

    炎热的空气游走成风,教堂的管风琴骤然轰响,天使打开了窗,冰川慢慢浮上来,溶成湖水,慢慢荡漾。

    因为他说:“你能睡着吗?我看你在发抖,是不是很冷?要不要我再靠你近一点。”

    他落网了,被捕捉进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深处是沉鸢卡通脑袋的小人在狞笑,是那个跌到地下又被他捡起来的那支笔上的造型。

    因为他说:“你喜欢我。”

    他不是那么说的,可他一下子慌张到连他说的内容都听不明白,怎么也不明白。

    无数个卡通小人头在周围狞笑,漫天释放x光线,说得都是: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你很吵,睡觉吧,拜托。”连鉴口不对心地胡言,声音带着恳求的颤抖。

    “是吗?那我就不讲话了。”沉鸢立刻将嘴巴拉链拉上。他觉得连鉴有些不对劲,他是真病了,而且像是病糊涂了,脆弱得可怜,即使背对着月光,眼睛也发亮,像是要冒火,有些狂热。

    可能感冒药没有起作用,要不要等他睡着了,给他加量。可要怎么做呢?他咬着唇,脑子里跑起了蒸汽火车。

    世界真的沉寂下来,安静极了,怪异极了。耳膜只能静候着他的呼吸苟活,连鉴遏制住痛苦的思绪,软绵绵地组织着语言:“继续说吧,我刚才有点头晕……我一直都,喜欢…听你讲话。”

    “才不要,你好好休息!”沉鸢隔着被子把他拍得噗噗响。从连鉴沙哑的嗓音里,他几乎能听出来喉管的疼痛。要不要给他揉揉嗓子?可上次碰他喉结时,这人差点儿被呛死。算了算了。

    “那好吧。”连鉴挣扎着从混沌的意识里打捞出一句话,隐秘地把脑袋往沉鸢肩膀方向歪了歪:自己不该说他吵的,坦然面对喜欢没什么可怕,他想,在鬼祟盲目的爱情里,仙后也会爱上一头驴。

    “可他不是驴。”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喊,“那也算不上爱情。”

    “那就是爱情,爱情就是魔花汁,终将糊满你的眼皮,让你脑袋发疯!”另一个激愤的声音盖过了那个小小的柔弱的声音,“他确实要比驴头人漂亮、可爱、出类拔萃,可因此也更会蛊惑人。”

    “他没有引诱你……”柔弱的声音近乎于消散了。

    “他冲你放电,说什么“最喜欢和你在一起”,还要拉你去海边数浪花。他制造一切麻烦,却又无忧无虑地看你昼夜为之颠倒。听着这傻里傻气的声音,你竟然都产生了想象力!睁开眼看看吧,他在的时候,日光可憎,月光可笑,世界都变成了冒着傻泡的泥淖!连你都诗情画意、多愁善感起来,整天想着月亮。”

    “去你的!谁逼你……”这气愤的柔弱声音没能支撑到这句话结束就消散了。

    眼皮沉重得像是真的糊满了花汁,疲累将他拖入梦的深渊,所有的声音颜色气味都消失了,渐渐地,黑暗里有人附在他的耳边软语温存,有人用手指轻点他的唇,有人抚摸着他的发丝静静嘻笑。他无法突破重围,只好越变越小,卡通小人伸出蔷薇色的舌头,在网中舔舐着他僵静的尸体。

    尸体也会有感觉吗?他怎么觉得全身都麻酥酥的。昏梦如蚁,身上又开始冒冷汗,腰以下都是凉的,睡梦中的他侧过身离沉鸢更远一些,更深脑海里还在想着,明早一定要先支开他,再起床。

    意识的余烬被彻底嚼碎了,他瘫软放松,心里无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