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鉴按捺住回头的念头,忍了又忍。沉鸢像只八爪鱼一样快乐地贴上来,手里拿着白白胖胖的织物,下一秒堆到他脑门儿上。
这毛巾拧得不是很干,冷水淅淅沥沥地往连鉴发鬓耳朵和枕头上淌。
“桌子上不是有退热贴吗?”
“电视剧里都是用毛巾,你有没有情趣,而且退热贴直接贴上,完全体现不出我的劳动价值。”
“你的劳动价值就是别劳动。”
门铃响了,沉鸢“哼”地把毛巾扯走,旋身去取外卖。
听着那串欢快的脚步渐渐走远,连鉴嘴角不自觉缓和起来,等脚步声再次靠近时,他又立刻板起了脸。
沉鸢端着雪梨百合银耳汤凑到他跟前,歪着脑袋,闪着棕色太妃糖一样的眼睛。
“我不吃。”连鉴抢先开口。
“不吃好得慢。下周四还有秋游呢,你不去了?”哄小孩一样,勺子已经凑到了他唇边。
当然去,这个活动就是学生会筹划的,他也付出不少心力。
“我不用这种勺子。”他勉强让步。
沉鸢丝毫不觉得麻烦,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没等连鉴歇半口气,他又举着两个雪亮的瓷勺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这下再没有推脱的余地。连鉴不情不愿地略低了低头,任甜水缓入喉。温热的液体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倒也能接受。
“哎呀,你干嘛这么忸怩,被照顾不是很幸福吗?还是说你更喜欢照顾别人,那这样,你也喂我,这样心理是不是平衡了一点?”他这话说得坦然,把勺子塞到连鉴手里,张大嘴等着,丝毫看不出来包藏了十二分的私心。
“啊——”
“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吃?”
“啊——”这次叫声更响亮了,还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连鉴叹了口气,认命地舀起一勺甜汤。还没送到嘴边,沉鸢就摆出了把汤吸溜光的架势,嘴撅得老长。
连鉴被他这样子气笑了,手腕一转,很坏心地撤回投喂。
“病号优先。”他故意把勺子往自己嘴边送,见那双秀眉不出预料地聚在一起,又送回去。
沉鸢欣然笑了,呼出的气吹皱了瓷勺里的汤,汤也荡漾出愉悦的笑纹。
他把这笑一齐咽进肚子里。
“该我了。我喂十次,你喂一次。”他逐渐收起了嬉笑,光洁细腻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专注神情,好像照顾连鉴是什么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这让他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赤纯辉光。
等轮到连鉴时,他的手不知怎么有点发抖,瓷勺不慎磕在沉鸢牙齿上,发出叮地轻响。
这声音让他联想起那天晚上他偷用自己牙膏刷牙的样子。一排排一颗颗有着珍珠釉感的小米牙,掩映在洁白细腻泡沫里,用力对得整齐。舌尖不小心尝到辛辣的泡沫时,那张脸皱得像只委屈的小狗。
现在这张脸又摆出同样的表情。一瞬间,仿佛带着自己熟悉味道的呼吸近在咫尺,连鉴突然觉得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我吃饱了。”他退回床的另一边。
“就吃这么点儿?”沉鸢半信半疑。
其实从他毋庸置疑的语气里就已经得到答案,所以他收拾好碗勺,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准备长期驻守。
“你在这干嘛?又是模仿电视剧情节?”
“对,等你半夜醒来,看见我伏在床边睡着的样子,”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只会觉得傻逼。而且没人给我菜里下盐”了,我怎么会半夜醒?”
“那好吧。”沉鸢从善如流地改变策略,麻利地爬上床,依偎在他身侧。
“……隔壁有客房。”
“不要,去那儿还怎么照顾你?”
连鉴一把扯过被子把他兜头罩住:“你先照顾好自己吧。”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奇怪,总觉得你爸妈在看着我们......”他在一片漆黑里也莫名感受到了那两双视线。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那我更得好好表现,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
一只发烫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来:“现在,闭眼,睡觉。”
灯被关上了,沉鸢听话地安静下来,屋子里有夜晚和鲜花的味道,这是连鉴的床,连鉴的领地,连鉴的国土,世界上所有的烦扰都被关在了门外。
“我看见你眼珠动了,”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沉鸢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也睡不着对不对?不要紧,咱说会儿话就能睡着了。”
连鉴没吭声。他只觉得屋子里热烘烘的,让人怀疑空调是否消极怠工。毛孔里有汗渗出,纯棉被罩让人浑身刺痒,天花板上像是有闪烁的水母的吐息。
因为他说:“我房间墙上有荧光贴,白天它们吸饱了光,晚上就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