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蹲在临时租住的小公寓里,把齐茗画的速写本塞进纸箱最底层。父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背景音里夹杂着玻璃杯砸碎的脆响:“姓宋的要是敢跟那丫头走,我现在就从公司天台跳下去。”
父亲的公司破产那天,催债的人堵在门口,用红漆在墙上写满了污秽的字眼。宋景栖放学回家,正撞见父亲被人推搡着撞在墙上,额头磕出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淌。
“爸!”他冲上去推开那些人,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棍,疼得他蜷在地上,听见父亲在旁边嘶吼:“别打我儿子!我还钱!我一定还!”
那晚父亲把自己锁在书房,烟头堆满了烟灰缸。宋景栖趴在门外听着,听见他反复念叨:“不能让景栖被人戳脊梁骨……不能让他跟我一样……”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偷偷签了份协议,用仅剩的人脉换了个机会——只要宋景栖去读金融系,债主就答应宽限三年。而那个机会的交换条件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永远不能和齐茗来往。
“那丫头家里是书香门第,”父亲在电话里咳得厉害,“我们现在就是泥潭,别把人家拉进来。”
宋景栖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想起齐茗爸妈温和的笑脸,想起他们在饭桌上给她夹菜时的宠溺,想起母亲偷偷跟齐茗说“这孩子看你的眼神藏不住事”时的温柔。他们那样好的家庭,确实不该被他拖进这摊烂泥里。
齐茗跑到小公寓那天,宋景栖刚挂完催债人的电话。对方说“再不还钱就去找你那小女朋友聊聊”,他握着听筒的手止不住地抖,直到齐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才猛地挂断电话,把桌上的催款单胡乱塞进抽屉。
他看着她跑进来,眼里带着哭红的痕迹,说“我爸妈可以借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多想问她“你不怕吗”,怕那些凶神恶煞的催债人堵在学校门口,怕同学的指指点点,怕跟着他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可他问不出口。这个永远笑着说“我不怕”的姑娘,值得更好的人生——在阳光下画画,在图书馆里笑,在没有他的、干干净净的未来里,闪闪发光。
所以他只能说最狠的话,做最绝的事。他掰开她的手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差点没忍住把她搂进怀里;他说“我变主意了”时,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说“滚”的时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齐茗走后,他把那个装着她速写本的纸箱拖到楼下,却在垃圾桶前站了三个小时。最后蹲在地上,一页页翻着那些画——他在海边的侧影,他皱眉讲题的样子,他被烟花照亮的侧脸,每一笔都带着她独有的温柔。
有张画的背面,用铅笔轻轻写着:“宋景栖的睫毛很长,像蝴蝶翅膀。”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点,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宋景栖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去南方的火车上,宋景栖换了新手机卡,却把齐茗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有次在工地加班到深夜,他借着板房昏暗的灯光,在废报纸上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写满了整张纸,又在天亮前烧成了灰。
他在码头扛货时,见过一艘运鲸鱼标本的船。船长说这头鲸鱼是在迁徙时搁浅的,“明明离同伴只有一海里,却偏要往浅滩游”。宋景栖盯着那巨大的标本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齐茗说过“鲸鱼是最念旧的动物,一生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原来有些离开,不是不爱,是太爱了,才宁愿自己搁浅,也要让对方游向更广阔的海。
父亲的债务还清那天,宋景栖去了海边。他把一直贴身带的贝壳戒指埋进沙里,戒指内侧刻着的“Q&M”被海水泡得发亮。海浪冲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了沙地上的痕迹,像要把这六年的隐忍和思念,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重逢那天,齐茗把蓝色的好事本递给他。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那是他离开后不久,齐茗写的:“今天路过以前的学校,老板说‘那个总帮你加鱼丸的男生,昨天来问过你考去了哪’。”
宋景栖的眼眶突然热了。他确实回去过,就在她去复读的前一天。他站在学校对面的树后,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扎着高高的马尾,像颗倔强的小太阳。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节课,直到上课铃响,才转身离开,手里攥着的、想交给她的鲸鱼书签,被汗水浸得发潮。
“为什么不告诉我?”齐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哽咽。
宋景栖合上书,抬头看着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右边的小酒窝还是陷得很深,像他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时那样。
“怕你等。”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