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裴砚几乎能感觉到沈瓷身上传来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将他周身浑浊的空气都劈开了一道口子。
沈瓷仰着脸,那亮晶晶的眼睛毫不避讳地锁住裴砚有些躲闪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得意的弧度,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喂,裴砚同学,”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清楚形势没?刚才要不是我天神下凡,及时出手力挽狂澜,你这会儿啊,早该被人揍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他眨眨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邀功,“喏,仔细想想,是不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目光太亮,太直接,像探照灯一样,把他狼狈的现状和内心深处极力掩藏的某些东西都照得无所遁形。裴砚狼狈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沈瓷胸前那颗光洁的、价值不菲的校徽纽扣上,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干又涩,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才挤出低哑却异常温和的两个字:“……谢谢你。”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诚恳。
“谢谢?”沈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角也跟着不满地向下撇,孩子气地嘟囔起来,那表情生动得近乎可爱,“就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裴砚,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这可是冒着风险、消耗体力、见义勇为诶!一句谢谢就想把我打发了?”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裴砚的下颌,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诚意呢?诚意在哪里?”
裴砚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他猛地将头转向另一边,脖颈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某种苦涩至极的东西。巷口那盏昏黄残破的路灯,吝啬地投下一点稀薄的光晕,恰好笼罩在沈瓷轮廓精致的侧脸上,映得他皮肤细腻,眉眼生辉。而自己这边,只有更深的阴影,和身上挥之不去的尘土与狼狈。
也许是这夜色太过温柔,也许是身上伤口的疼痛模糊了意志,又或许是眼前这个人太过明亮,他筑起的那道名为克制和清醒的堤坝,竟被这过于靠近的、带着馨香的气息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那深埋心底、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自卑和嫉妒,如同冰冷的潮水,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缝隙涌了出来。
裤腿边,那只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痛楚来维持最后一点体面,阻止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然而,那低哑干涩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紧咬的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我什么都没有。”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裴砚似脱力又似解脱,低垂了眉眼,不再看沈瓷的眼睛。
是啊,他有什么呢?一个在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穷学生,学费要靠自己没日没夜地打工,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衣服是旧的,鞋子是磨损的,书包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他只有一身的倔强和不肯低头的脊梁,还有那份在生存夹缝里拼命挣来的、脆弱的自尊。而眼前这个人呢?是千娇百宠、活在云端、被无数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宝贝。他站在光里,连影子都仿佛镀着一层金边。自己这条贱命,就算豁出去送给他,又算得了什么?连他脚边一粒灰尘的价值都不如吧?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袒露伤口的软弱,让裴砚自己都感到一阵难堪的窒息。他等待着沈瓷的嗤笑,或是怜悯,或是干脆觉得无聊转身离开,像之前一样。
他听到一声短促的轻笑。
沈瓷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宝藏。他不但没退开,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地向前倾身。在裴砚地目光中,沈瓷猛地踮起了脚尖,动作快得像只狡黠的猫。温热的呼吸带着少年清冽的气息,如同羽毛般猝不及防地拂过裴砚敏感的耳廓,激起一片细微的、难以自控的战栗。
“谁说你没有啊?”沈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亲昵感,每个字都像带着微小的电流,钻进裴砚的耳朵里,直抵心脏,“你明明就有嘛……”
裴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僵硬地偏过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对上了沈瓷近在咫尺、盈满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此刻震惊又狼狈的倒影。
沈瓷的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灼烫着那一小片皮肤,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送进他的耳膜深处:
“——你还有你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