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冷沉:“封锁暖阁,涉事者一律不得离开,违者杀无赦。”

    今夜才是彻头彻尾的兵荒马乱。

    卫从和宫人终于有了主心骨,连忙开始做事,但月色之下,是遮不去的血迹。

    暖阁中的香炉早被人浇灭了,却还有异样气息的残渣尚存。

    整个暖阁都被浓重的血气笼罩,烛火摇曳,仿若是黑暗里潜伏的魑魅魍魉,在发出尖锐的鸣声。

    或许黎明之后,会迎来明亮的日出。

    但是元慕的天,却再也不会亮了。

    -

    在皇帝的眼中,公事永远都是排在最前面的。

    他是这天下的主人,富有四海,就应当为天下人而负责。

    新年的宴席不同于平常,是一年到头最要紧的宴席。

    除此之外,就是明日清早的元日朝会。

    皇帝身着深色的礼服,一晚上过去,饶是他也有些累了。

    在即位之前,他做了很多年的太子,每年夏天皇帝去行宫避暑,都是他在皇城监国。

    嫡长子的好处就在这里。

    皇帝接受到的,是最正统不过的帝王教育,从幼时他就在为成为最杰出的君主而努力。

    弟弟在殿内小憩时,他在跟着父亲看奏章。

    妹妹们在树荫下乘凉时,他在烈阳的照耀下亲赴边关。

    这些年来,夙兴夜寐。

    虽然遭了些波折,但总体也还算顺利。

    至少在为君之道上,他日史书工笔,也寻不出任何错处。

    皇帝跟郗容境一起饮酒,他酒量差,没有喝多少便换了茶,聊着聊着,便不免聊到了以前的事。

    那年祸乱时,他曾受过一次重伤。

    肩头被利箭刺透,险些踏入鬼门关。

    主因是随行的军队受了伏击,他们原本是向南走的,要渡过洛水和豫州的勤王援兵相会。

    但行伍中出了奸细,引着众人向西而去。

    皇帝身边最亲重的一百三十二名精兵,全都死在了那场伏击当中。

    当晚夜雨磅礴,难以辨认方向。

    但如今想来,皇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都是多年行军的人,怎么会全都辨错方向?”

    郗容境是事后领兵接到皇帝的。

    那时候他身上都是血,肩头更是被彻底刺穿,差些在当晚就命归西天。

    郗容境浅酌了一口酒,无奈地说道:“这就只有那奸细知道了。”

    事情过去太久,那日涉事的人又是全军覆没,只有那做了细作的人逃出生天。

    两年多来,皇帝设下天罗地网,试着找寻过此人,也没有任何结果。

    他对背叛看得很重,即便这人再也不可能翻出天来,他亦是不会忘却这回的事。

    但到底过去多时。

    皇帝御宇之后,诸事顺遂,也懒得再去管顾当年的事。

    对此人来说,像老鼠一样苟且偷生地活一辈子,或许比处以极刑更适合作为惩诫。

    记忆是很玄奇的存在。

    当初那样忌恨的人,在两年的光阴之后,竟然也会变得这样平淡。

    就像是元慕。

    他曾经对她婚前失贞的事,厌恶到无以复加,如今也不觉得怎样了。

    皇帝只是觉得挺奇妙的。

    元慕明明是跟她那未婚夫有了首尾,为了维护他,却偏偏要编纂出一个名唤贺兰贞的奸夫。

    她若是编得稍微高妙点,或许还会给皇帝带来些麻烦。

    但这天下姓贺兰的人太少了。

    皇帝看过所有贺兰姓氏人的谱牒,所有在那段时日驻扎在京郊的军士信息,他也全都翻阅过。

    事实就是,在世界上没有这样一个人。

    除了腕间那个细镯,元慕自己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实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叫贺兰贞的人,就好像是她在绝望和孤独当中,做过的一场了无痕迹的绮梦。

    更荒谬的是,元慕曾在某段时间坚定地认为,他就是那个卑劣庸常的军户。

    她身体健康还可以,但精神一直不是太好。

    元慕在刚入宫时,就犯过癔症。

    她至今在面对军士时,会本能地生出恐惧的情绪。

    经历过兵乱的人都是如此。

    元慕见过军士哗变杀死首领,被人遗留在起火的暗室里,也亲眼见过开膛破肚的情形。

    她及笄的那一年是整个京兆最丧乱的一年。

    在他极力争夺帝位,意欲夺回一切时,她独自熬过无数个难眠的黑夜。

    皇帝对元慕的经历是有些怜悯的。

    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够容忍元慕将他视作幻想中的他者。

    后来他用了些手段,让元慕再也没提起过贺兰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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