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公寓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昏暗。周以扬拉开一点窗帘,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床头柜上摆着程晏昨晚匆忙离开时摘下的手表,指针永远停在十点二十——大概是手术中沾了血,停了。
"衣服...衣柜右边..."程晏在电话里气若游丝地说。医院只允许留观24小时,但坚持要他静养三天。周以扬拉开衣柜门,整齐排列的白衬衫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他随手取了一件,却在下方抽屉里看到叠得方正的灰色毛衣——上周程晏穿的那件。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抚上毛衣,周以扬突然摸到某个硬物。他小心地翻开折叠处,一个银色相框背面朝上地藏在衣物深处。翻过来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照片上的程晏穿着结婚礼服,搂着一位穿白色婚纱的女性。医生的笑容是周以扬从未见过的明亮,眼角微微皱起,像是真正快乐过的证据。
"找到了吗?"电话那头程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周以扬慌忙把相框塞回去:"马上来。"
医院走廊上,他提着装有换洗衣物的袋子,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张婚纱照。程晏从未提起过前妻的样子——温婉的鹅蛋脸,笑起来有酒窝,站在程晏身边只到他肩膀。最刺眼的是她望向程晏的眼神,充满周以扬熟悉的、自己每次看程晏时会有的那种光亮。
病房门虚掩着。周以扬正要推门,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男声:"...委员会必须评估你的心理状态...举报信中提到你近期频繁使用氟西汀..."
"我的用药记录属于隐私。"程晏的声音比早上通话时强硬许多,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当它影响手术安全时就不是了。"男声继续说,"三年前那起事故后,你签署的协议里明确——"
"我知道条款。"程晏打断他,"上周的手术录像你们可以随便调阅,每个操作都符合规范。"
周以扬后退几步,假装刚到的样子加重脚步推开门。病床前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程晏半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看到周以扬时明显松了口气。
"衣服拿来了。"周以扬晃了晃袋子,故意问,"这位是...?"
"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林主任。"程晏简短介绍,"我朋友,周以扬。"
"久仰。"林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以扬一眼,"程医生运气不错,发病时正好有懂急救的朋友在场。"他转向程晏,"下周一的听证会别忘了,九点,行政楼302。"
门关上后,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程晏的肩膀垮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听证会?"周以扬把衣服递给他,"怎么回事?"
程晏摇摇头,接过袋子时指尖冰凉:"帮我拿一下床头柜的笔记本?黑色那本。"
周以扬转身去找,发现一本皮质笔记本压在血压计下面。当他拿起时,一张折叠的纸片从中滑落。程晏的反应快得不像病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看!"
太迟了。周以扬已经看到纸上抬头写着"离婚协议",落款是一个女性名字:苏雯。
空气凝固了。程晏的手慢慢松开,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周以扬默默把纸片夹回笔记本,递给他时两人的手指有一秒接触,程晏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周以扬拿起保温杯,逃也似地离开病房。
茶水间里,他盯着饮水机咕嘟咕嘟的水流,思绪乱如麻线。三年前的医疗事故、离婚、现在的举报信...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程晏,与那个在他咖啡店里放松喝"午夜阳光"的医生判若两人。
回去时,程晏正对着窗外发呆,笔记本摊在膝上。阳光透过病号服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锁骨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
"医生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他没看周以扬,"这几天谢谢了。"
周以扬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那个听证会..."
"职业风险而已。"程晏轻描淡写地说,手指却捏紧了笔记本边缘,"有人质疑我近期手术中的判断。"
"因为哮喘?"
"因为氟西汀。"程晏终于看向他,眼神坦率得让人心碎,"我服用抗抑郁药物三年了,从...那场事故开始。"
周以扬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你想谈谈吗?"
程晏的目光飘向窗外。远处传来医院广播的叫号声,某个生命正在某个诊室里开始或结束。
"那天和昨天很像。"他突然说,"暴雨,急诊手术,主动脉夹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的疤痕,"患者是个35岁的程序员,两个孩子的父亲。手术很顺利,就在缝合时...他突然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