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节度使凤天翔举杯的手稳如磐石,李淳化亦满脸堆笑。当最后一道炙鹿肉撤下,金杯玉盏的脆响归于沉寂,两路大军便如退潮般,沿着各自的驿道,头也不回地扎向西北与中原的驻地——血火炼狱已成身后事,唯余焦黑山骸在风中呜咽。
黄巢和他的残兵,却似被那场焚天大火驱赶的鬼魅。千余人马,缩在大山深处一道无名山隙里,连篝火都不敢生得太旺。焦渴、饥饿、伤痛的呻吟被死死压在喉咙底下。一个契丹武士蹲在嶙峋的石头上,将最后几粒黍米喂进信鸽喉中,手指一松,灰影无声地融入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振翅向南。信鸽承载的密语,穿透山川,几日后便落在巴川郡主府邸沉香阁的那雕花窗棂内的青玉案头。
灯烛明亮,映着李姣郡主明艳却毫无笑意的脸。她纤细的手指捏着那张细小的帛书,目光扫过上面潦草的文字,随即递向身旁的情郎——巴川节度使安守义。安守义浓眉紧锁,阅罢,掌心重重拍在案几上:“糊涂!收留黄巢?这是窝藏反贼!千人之众,岂能不走漏风声?朝廷正愁没借口削藩,这岂不是把刀柄递到皇帝李弘熙这个年轻人手里,他定会血气上头,立马就会对我们不利!”
“窝藏?”李姣轻笑一声,指尖却冷得像冰。她起身,曳地的锦缎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无声地走到悬挂的巨幅大唐舆图前。“安郎,你看。”她素手抬起,点向契丹广袤的草原,又划过北庭都护府苍茫的戈壁,“这些虎狼,真就甘于卧在榻侧酣睡?耶律康为何如此急切地将黄巢行踪告知你我?”她侧过脸,烛光在眼底跳动,“他就真不怕我们提了黄巢的人头,去向那年轻气盛的皇帝邀功请赏,换取安稳?”
安守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眉头拧得更紧:“你是说……”
“想想三涂山这把火,烧的是黄巢,可真正烧出威风的,是谁?”李姣的声音低柔,却字字如针。
安守义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脱口道:“河北张寿昌!”
“正是!”李姣指尖猛地戳向河北道的位置,“当初平叛最危急之时,他响应得比谁都快,出力够狠!这是纳给李弘熙的投名状!耶律康和他的主子们,是看透了张寿昌这条狗,已经死死拴在了新皇帝的鞍前马后,不再可靠。”她转过身,直视安守义焦虑的眼,“安郎,我们呢?恭王李承旭成了铁杆保皇党,他身在长安,无藩可削,自然高枕无忧。可你我这等手握重兵、偏居一隅的藩镇,头上悬着的刀,可曾松过分毫?”
安守义背脊一阵发凉:“那依郡主之见……”
李姣的指尖缓缓下移,落在大唐腹地,轻轻画了个圈:“黄巢这把火,烧空了中原的仓廪。朝廷为了平息民怨,颁布《推恩令》,富庶州县顷刻间也几近没了收入,十停赋税倒去了七八停。眼下‘乱党’已平,朝廷这偌大的窟窿,拿什么来填?拿什么去养长安的宫阙,养军队的刀甲?”
安守义倒吸一口凉气,眼珠急转,失声道:“莫非……要加我们的税赋?摊派到我等藩镇头上?”
“不然呢?”李姣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狡黠,“那些已宣布自治的州道,难道就我巴川一家?我们的好皇叔,剑南、交州等道州的大节帅,越王李弘杰,他慌不慌?他的剑南道无吐蕃强寇压境,交州南蛮之地也掀不起大风浪,朝廷要动刀子立威,第一个该找谁?”
安守义眼中阴霾豁然开朗,击掌道:“妙啊!剑南道无险可守,无大患可凭!他李弘杰才是真正架在火上烤的那一个!我们巴川尚可用吐蕃威胁搪塞,税赋上做些不痛不痒的让步,接受几个户部税吏做做样子罢了。可他……”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所以,”李姣的指尖重重敲在剑南道与岭南道犬牙交错的边界线上,“我们何必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让皇叔‘帮’我们一个忙。让他‘同意’将黄巢这伙流寇,‘安置’在戎州丘北的山林里。那里,可是紧挨着岭南道节度使林辅庆的地盘。”
“林辅庆?”安守义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那个油盐不进、只认长安朝廷的死硬石头?”
“正是此人!”李姣眼中寒光一闪,“皇叔得了这块烫手山芋,正好以‘流寇窜扰、匪患不绝’为由,死死攥住剑南道各州府的官吏任免和兵权,继续做他的土皇帝。至于黄巢在岭南道闹出多大动静,烧的是林辅庆的房子,死的是他林辅庆的兵,与我巴川何干?皇叔得了实利,我们撇清了干系,林辅庆焦头烂额……一举三得,何乐不为?”她轻轻依偎进安守义怀中,声音柔媚,“只需我一封书信,陈明利害,我那好皇叔,定会‘欣然笑纳’这份厚礼。”
七日后。秦岭深处那潮湿阴冷的山隙,几乎将黄巢残部最后一点生气也吸干了。当巴川使者带着越王府的令牌和一小队精悍护卫出现在山口时,黄巢布满血丝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扭曲的希望。
使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