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客栈那场血劫已过数日,来到京都长安的他比往日更加沉默,眉宇间凝着一层洗不掉的阴翳。西市依旧人声鼎沸,五湖四海的货物堆积如山,但细看之下,那些吆喝的商贾眉梢眼角,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惊惶。
西域胡商的驼铃声稀落了不少,反倒多了些腰悬刀剑、眼神锐利的江湖客,给这纸醉金迷的繁华添上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凶戾。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耶律康。他默默走到黄崇徽身侧,也望向窗外。两人都未言语,一种劫后余生的默契和耶律康对黄崇徽那日愿舍命相救的感念,无声地流淌在沉默的空气里。契丹十武士如同铁铸的阴影,无声地守候在走廊尽头。
黄崇徽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三百声收市鼓一响,这长安的夜,才算真正开始。”
话音刚落,街市尽头骤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盖过了收市的余音。紧接着是京兆尹巡捕扯着嗓子、穿透黄昏薄暮的高喊:“明日休市!巳时二刻——皇上御驾承天门,凯旋班师回朝——!”
耶律康搭在窗棂上的手猛地收紧,他望向承天门方向,眼神复杂得如同搅动的深潭,期盼、忐忑、恐惧、哀伤……种种情绪在其中沉浮碰撞,最终化作一片深邃的茫然。是终于能再见那魂牵梦萦的身影?还是将亲眼目睹此生最不愿见的景象?他分不清。
次日辰时,承天门内外早已是人声鼎沸,万头攒动。宽阔的朱雀大街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两侧高耸的阁楼飞檐上,也密密麻麻爬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禁军甲胄鲜明,长戟如林,排成两道沉默而威严的铜墙铁壁,将人海勉强隔在御道之外。
女相上官婉儿身着紫袍玉带,率领文武百官,肃立在承天门城楼之下,衣冠济楚,神情端凝,静候着皇帝归来。
午时二刻,一声悠长浑厚的号角骤然撕裂了喧嚣的等待,自城楼最高处席卷而下!紧接着,震天动地的鼓乐轰然奏响,金钲与鼙鼓交织出雄浑壮阔的凯旋之音!
“来了!来了!”人潮爆发出更炽烈的欢呼!
承天门巨大的门洞内,率先涌出的是御林军的前锋。中央将军陈盛一身玄甲,端坐马上,目光如电,率领着这支帝国最锋锐的矛头。
刹那间,万千欢呼汇成巨浪,无数色彩斑斓的花瓣如同天女散花般从道路两旁、从楼阁之上倾泻而下,在金色的阳光下纷扬如雨,将威严的铁甲也染上了几分旖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与狂热。
耶律康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他挤在人群最前列,目光死死锁住城门洞,焦灼地搜寻着。每一匹走过的战马,每一个闪过的身影,都让他屏住呼吸。户部老尚书崔元礼与兵部尚书洪仁杰率领着中军步骑整齐走过,威严赫赫,却未能留住他片刻目光。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拉长、凝固。
终于!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万岁!”如同实质的海啸,以承天门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般席卷而去!整个长安城仿佛都在这一声呼喊中震颤!
城门洞深处,两骑并辔缓缓走出。左侧是罗马归化将军菲尼克斯,金发碧眼,一身奇异的明光铠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右侧是须发花白却身躯笔挺如松的振武军老将李兴魁。而真正攫住所有人目光的,是中间那匹神骏异常的白驹“踏雪”!
年轻的皇帝李弘熙端坐其上。一身特制的唐光明铠,在阳光照耀下,金光流转,辉煌夺目,宛如天神下凡!他嘴角噙着一抹睥睨天下的笑意,目光扫过他的臣民,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征服者的满足。
然而,更令人瞠目结舌、足以让整个长安失声的是——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怀中,竟还拥着一名女子,同乘一骑!
慕容馨雅。
她微微侧坐于帝王身前,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容颜彻底暴露在长安初夏的阳光下。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琼鼻樱唇,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得如同上苍最完美的杰作。
繁复华丽的宫装霞帔,缀满了明珠与宝石,却在她绝世容光的映衬下黯然失色。她安静地依偎在李弘熙宽阔的胸膛前,像一朵被精心呵护在帝王掌心的绝世名花。
当她的目光偶尔流转,扫过人海,长安最自负的女子也不禁自惭形秽,而男人们的目光里,则充满了赤裸裸的惊艳、艳羡,乃至贪婪。
“呵……”黄崇徽站在耶律康身侧,发出一声半是讥讽半是喟叹的冷笑,“好一个大唐男儿热血疆场!好一位坐拥江山、怀抱绝色的帝王!耶律兄,你……”
他话音未落,侧头看向耶律康时,后面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耶律康的斗笠压得很低,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但黄崇徽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边缘已被自己咬得泛白,下颌线绷紧如岩石的棱角。
那双死死盯住御驾方向的眼睛,在斗笠的阴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