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康牵着马,与他并肩而行,刻意放缓了步子,东拉西扯地说些塞外风物、长安轶闻,试图驱散那沉重的死寂。
黄崇徽偶尔应和几声,声音干涩,那份强压下,不停地自责道:“若非我执意……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黄崇徽嘴唇翕动,反复低语着这几句,像念着无法解脱的咒文。
日头西斜,未时二刻。耶律康望见前方路边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一座看似干净宽敞的客栈立在道旁。
“崇徽兄,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赶路!” 他不由分说,半劝半拉,硬是将失魂落魄的黄崇徽拽了进去。
客栈大堂空旷,唯有一桌坐着六七人,皆是粗布短打、筋骨虬结的民夫力工模样,正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粗粝饭食。黄崇徽目光扫过,忽地定在其中一人脸上,黯淡的眼眸里竟意外地迸出一丝微光:“钱……钱秀?”
那被唤作钱秀的汉子闻声抬头,看清黄崇徽,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惊喜:“哎呀!崇徽兄!是你啊!真是他乡遇故知!” 他起身快步迎上,大力拍着黄崇徽的肩膀,那份乡音和热情,仿佛一道微弱的光,暂时刺破了黄崇徽心头的阴云。
黄崇徽勉强挤出笑容,介绍道:“这位是李康李兄,行商的朋友。” 钱秀的目光立刻转向耶律康,那热情的笑容未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审视,如同鹰隼掠过猎物。他迅速上下打量耶律康,尤其在听到“商贾”二字时,那目光更是粘稠地在他一身质料上乘的锦绣衣裳上停留了片刻。同一桌那几人,也几乎同时停下了咀嚼,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注在耶律康身上,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掂量和贪婪。
耶律康心头警铃微作,但转念一想,同乡跑江湖的,身上带些草莽匪气也属寻常。他压下那丝异样,面上维持着商贾的圆融,拱手还礼。
钱秀热情地拉他们入座,招呼店家添碗筷酒菜。几杯劣质茶水下肚,钱秀更是豪气地一拍桌子:“掌柜的,来一壶上好的烧刀子!今日重逢崇徽兄,还有这位李掌柜,定要痛饮几杯!” 黄崇徽本欲推辞,架不住钱秀的“盛情”和耶律康希望他借酒稍解郁结的眼神,便也点头应了。
那浑浊的烈酒甫一入口,一股辛辣直冲喉管。然而不过片刻,黄崇徽和耶律康同时感到四肢百骸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一股沉重的麻痹感瞬间攫住全身,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手中杯盏“啪嗒”坠地碎裂。
“噗通!”“噗通!” 两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泥偶,软绵绵地从凳子上滑落,瘫倒在地。
钱秀脸上那热络的“同乡情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得意。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拍了拍黄崇徽的脸颊,声音带着刺耳的奸笑:“崇徽兄,对不住啦!这世道,光靠卖力气可活不了人!你这朋友,” 他贪婪的目光扫过耶律康,“一看就是头肥羊!兄弟们,搜!值钱的,一个铜板都别放过!”
黄崇徽心沉入冰窟,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竟将豺狼当成了故交!就在此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官靴踏地的声响。五名身着府衙皂隶公服、腰挎横刀的捕快闯了进来!
“救命!官爷救命!他们是强……” 黄崇徽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残存的力气嘶声呼救。
话音未落,为首的捕快头子已大步走到近前,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抬起沾满泥泞的官靴,对着瘫软的黄崇徽和耶律康就是狠狠几脚踹去!“聒噪!” 他啐了一口,转向钱秀时,脸上竟堆起熟稔的笑容:“钱老弟,生意不错啊?这趟‘货’看着挺肥?”
钱秀谄媚地凑上前,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枚沉甸甸的银锭,不由分说便塞进捕快头子手里:“托刘头儿的福!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喝茶!这俩,一个穷酸书生,一个外地的阔商,正好!”
黄崇徽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眼前发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边的耶律康,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愧疚和绝望:“李兄……是我……是我害了你……我求你……放过他……我的命,你们拿去……” 声音微弱如蚊蚋。
钱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蹲在耶律康旁边,抽出腰间的剔骨尖刀,寒光在他脸上跳跃:“放过他?放过了他,老子放不过自己!瞧瞧这身行头,家里得多趁钱?剁了你们手指头,再拿点贴身信物,还怕你家里人不乖乖送银子来?至于你们嘛……” 他狞笑着,刀尖在两人脖颈间比划,“正好给后厨添点新鲜肉馅儿!”
冰冷的刀锋触感传来,死亡的腥气瞬间扼住了咽喉。黄崇徽闭上眼睛,万念俱灰,只剩对耶律康无尽的歉意。
就在几名匪徒狞笑着举起手中明晃晃的钢刀,欲要劈落的刹那——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一张沉重的榆木方桌挟着万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