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刺史曾仕铭派来的十人小队,拖拖拉拉地到了。领头的队正嘴里骂骂咧咧,用刀鞘烦躁地拨开挡路的芦苇:“催命似的!大半夜的,又是这鬼地方,晦气!”他身后跟着的九个府兵,个个睡眼惺忪,被蚊虫叮咬得不时抓挠,怨声载道。他们是被大理寺一纸急令从热炕头上硬薅起来的,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然而,当火把的光芒彻底照亮这片修罗场般的河滩时,所有抱怨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气,直冲顶门。
“头儿……”一个年轻的府兵声音发颤,指着眼前,“这…不对啊?”
队正也僵住了,火把在他手中微微发抖。眼前的景象,与大理寺急报里描述的“激战惨烈,敌我尸首混杂,不下三百”截然不同!泥泞中,只有二十多具穿着凤家亲卫服饰的尸体,僵硬地保持着搏杀或倒毙的姿势。而本该铺满河滩的两三百具黑衣刺客的尸体,竟不翼而飞!
夜风毫无征兆地刮过河滩,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魅。火把的光焰疯狂跳跃,在士兵们惊惧的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白日里尸体堆积如山的地方,此刻只剩下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空地,以及几滩在火光下呈现诡异暗褐色的血洼。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此刻更像是某种无形的诅咒,紧紧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见、见鬼了……”有人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背靠着背,紧张地环顾四周,手中简陋的兵器——铁尺、绳索、木棍——此刻显得如此可笑无力。只有队正手里一把腰刀还闪着微光,但他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死寂。连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冰冷、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嗤笑,毫无征兆地、飘飘忽忽地,贴着每一个人的耳朵钻了进来:
“鬼啊——”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啊——!”惊恐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压抑的夜幕。几乎就在尖叫声炸响的同时,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被他们当作障碍物、甚至踩踏过的“凤家亲卫尸体”,那些倒在泥泞血泊中、穿着深色劲装的“尸体”,猛地弹了起来!动作迅捷如扑食的猎豹,僵硬全无!他们脸上还凝固着“死亡”时的狰狞或痛苦,但双眼却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射出饿狼般凶残冰冷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凤家亲卫!是那些本该躺在地上的黑衣杀手!他们剥下了死去亲卫的衣物,套在了自己身上!
十名府兵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反抗的本能都彻底冻结。他们成了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噗嗤!”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寒光在火光中交错闪烁,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惨叫声凄厉得不成人形,却又在瞬间被生生掐断。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闷热的夏夜里升腾起带着铁锈味的腥甜雾气,洒落在泥泞的地面,溅在冰冷的河水里,也喷了那些刚刚“复活”的杀手满头满脸。
屠杀在几个呼吸间便已结束。最后一个府兵被一只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大手死死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随即被一柄短刃干脆利落地捅穿了心脏。他圆睁的双眼里,映出杀手脸上那张属于某个凤家亲卫的、被血污模糊了的面孔——那亲卫,他白日里搬运尸体时还曾感叹过其年轻。尸体沉重地栽倒在泥水里。
杜满的身影从一丛摇曳的芦苇后踱出,月光下,他脸上覆盖着湿泥,如同戴着一张诡异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他走到一具刚刚“复活”、正用力擦去溅到脸上热血的杀手身边,那人动作僵硬,脸色在火光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
杜满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人颈侧。片刻,他收回手,声音冷得像块铁:“又一个。拖走,扔河里。”
旁边立刻有人默不作声地过来,将那具刚刚暴起杀人、此刻却真正没了气息的同伴尸体拖向呜咽的河水。这样的尸体,在河滩上还有另外十六具。他们服下了同样的药,却没能再站起来。
“十七个。”杜满站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从泥泞中捡起一把府兵掉落的腰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和天上的残月。他用一块从死去府兵身上扯下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粘稠的血迹。
“省了抚恤银子。”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夜风更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