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军令随着战马扬起的黄尘疾速传递:定难军战损过剧,由老将拓跋珪父子带回夏州休整;上官芷领一万御林军为锋锐之尖,直插天镇;老将李兴魁率本部振武军为中流砥柱,中央将军陈盛统领两万中央军为厚实后盾,全军昼夜兼程,扑向那片濒临绝境的战场。
天镇,已然化作一口沸腾着死亡与绝望的巨大熔炉。
两日两夜,上官芷的御林军先锋如一支离弦的淬火之箭,撕裂了通往天镇的所有路途。战马的铁蹄踏碎了黎明的薄霜,又碾过正午滚烫的沙砾,她的心也在这剧烈的颠簸中煎熬着,只为那被困在死地的身影——她的夫君,神策军主将凤小天。
终于,天镇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出现在视野尽头。上官芷勒马高坡,眼前景象令她几欲窒息。焦黑的土地上,唐军三路残兵——赢天明、凤小天、菲尼克斯的旗帜,在浓烟与尸骸间艰难地屹立着,构筑起一道血肉堤坝。断粮两日,饥饿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将士们的筋骨。伤病的战马,甚至俘获的敌军马匹,被无情地宰杀,投入大釜烹煮,升腾起令人作呕的腥膻蒸汽。更令人窒息的,是塞上烈日无情炙烤下,无数倒伏在地、已然开始腐烂肿胀的尸骸散发出的浓烈恶臭。苍蝇嗡嗡如云,盘旋在这片人间地狱上空。
然而,更致命的压迫来自对面。契丹北庭联军如同不断拍击礁石的黑色怒潮,一波波永无止境地压来。尤其是刚刚得到生力军补充的契丹军,在号称“草原之狼”的第一猛将恩特赫谟的狂暴驱策下,士气如熊熊燃烧的野火。恩特赫谟身披黝黑铁甲,跨坐在一匹异常雄壮的乌骓马上,手中那柄沉重的狼牙巨棒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狞笑着,铜铃般的凶眼死死锁定在神策军那摇摇欲坠的方阵上——那正是凤小天的本阵!
“小天!”上官芷的心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攫紧。视线所及,神策军阵前,恩特赫谟的狼牙巨棒正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每一次沉重的挥舞,都伴随着盾牌碎裂的刺耳锐响和战士濒死的闷哼。神策军阵线如同被暴风雨肆虐的堤岸,不断向内凹陷、崩裂,绝望的嘶喊被更狂暴的契丹战吼彻底淹没。
再迟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御林军!随我——凿穿敌阵!”上官芷清叱裂空,手中亮银枪直指神策军所在的方向。一万御林铁骑,如同积蓄已久的炽热岩浆,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轰然撞入契丹军狂攻神策军的侧翼。铁蹄踏碎盾牌,长槊挑飞敌兵,瞬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这迅猛的突袭暂时缓解了神策军的危局,却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契丹人的凶性。
“唐将找死!”恩特赫谟雷霆般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拨转马头,那巨大的狼牙棒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舍弃了残破的神策军阵线,如同崩塌的山峦,直扑上官芷所在的中军帅旗!
几乎是同时,北庭军副都统阿尔普,一个身形精悍、眼神如秃鹫般阴鸷的悍将,也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率领麾下如毒蛇般刁钻的轻骑,斜刺里狠狠扎向上官芷的后路!
刹那间,上官芷和她的精锐亲卫陷入了两座移动铁山的恐怖夹击之中。
恩特赫谟的狼牙棒每一次砸落,都裹挟着开山裂石的狂暴力量。上官芷银枪疾点,枪尖与狼牙棒上狰狞的铁刺擦碰,迸射出刺目的火星,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反震之力都让她双臂酸麻,气血翻腾。那沉重的风压刮在脸上,竟如刀割般生疼。阿尔普则如附骨之疽,一柄狭长的弯刀刁钻狠辣,专攻战马与下盘,配合着恩特赫谟正面狂涛般的碾压,逼得上官芷左支右绌。
“噗!”一柄北庭弯刀刁钻地掠过上官芷战马的后腿。骏马发出一声凄厉悲鸣,前蹄猛地一软,轰然跪倒!巨大的惯性将上官芷狠狠甩离马鞍。尘土呛入口鼻,眼前一片昏黑。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一片巨大的、笼罩着死亡气息的阴影已当头压下!
恩特赫谟的狞笑在耳边炸响,他那柄沾满碎骨与脑浆的狼牙巨棒,带着撕裂空气的死亡尖啸,朝着她纤细的身躯无情砸落!阿尔普的弯刀也如毒蛇吐信,阴冷地抹向她的咽喉!
就在这生死须臾的刹那,一道撕裂战场的厉吼如惊雷炸响:“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