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哥!”阿禾的哭声从岩石后传来,梳双丫髻的女孩正被阿山护着,石绿粉蹭脏的脸颊上挂着泪珠,“谢先生他……”
萧砚之回头时,正看见远处的百姓举着染布冲垮了狼旗最后一道防线。靛蓝色的“流云锦”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石绿色的“松花绫”上沾着血污,却依旧鲜亮,还有那些用苏木染就的绯红布料,在晨光里红得像燃烧的火——那是谢清辞教给各村染匠的法子,说“苏木要浸三遍雪水,才能染出不褪色的红”。
“阿山,看好孩子们。”萧砚之将铜剪别在腰间,短刀上的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像块没揉开的染料。他摸出怀里的四枚令牌,拼在一起的“谢家染坊”四字边缘,万字纹正随着他的体温渐渐舒展,像是活了过来。
狼旗残兵正往山下的密林逃窜,甲胄上的铜钉在日光里闪着仓皇的光。萧砚之突然注意到最末那个兵卒的后颈——那里刺着朵歪歪扭扭的蓝花,是谢家染坊学徒的记号,只是花瓣被人用刀划得破烂,像被揉皱的染样。
“站住。”他的声音在风里带着冷意,短刀出鞘时带起的劲风,吹得脚边的蓝草簌簌作响。那兵卒猛地回头,露出张被烟灰熏黑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块久晒的粗布。
“是……是萧护卫?”兵卒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长矛“哐当”掉在地上,“我是……我是小石头啊!当年在染坊给谢掌柜劈柴的小石头!”
萧砚之盯着他后颈的蓝花:“谢掌柜待你不薄,为何投狼旗?”
小石头突然跪坐在地上,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去年冬天……狼旗烧了我家铺子,我娘被他们挑在枪尖上……他们说,跟着狼旗才有活路……”他突然抓住萧砚之的裤脚,“萧护卫,我没杀过好人!谢先生教我染的‘月白’,我到现在都记着方子!”
萧砚之的短刀停在他头顶三寸处,刀刃映出对方眼底的恐惧,像极了当年在染坊后院,被谢清辞用染水泼了满脸时的慌张。那时候谢清辞总说:“小石头手巧,就是心太慌,染不出好颜色的。”
“起来。”萧砚之收回刀,“去把逃散的百姓拢回来,告诉他们,谢家染坊还在。”
小石头愣了愣,突然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在蓝草上,沾了些靛蓝色的汁液:“谢萧护卫!谢萧护卫!”他爬起来往山下跑,后颈的蓝花在日光里晃悠,像朵重新活过来的花。
萧砚之转身看向山顶的岩石,阿山正举着那本染谱给孩子们看,染谱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露出里面用朱砂画的染样。瘸腿的老染匠拄着拐杖爬上来,手里的“赤霞绫”被血浸得更红,像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料子。
“萧小哥,”老染匠喘着气,浑浊的眼睛盯着谢清辞的“茧”,“清辞这娃,打小就犟。当年教他染‘墨黑’,非要用松烟混着桐油,说那样染出来的黑,夜里能反光。”他抹了把脸,“现在好了,他倒把自己染成了北境的底色。”
萧砚之摸出令牌,万字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李伯,清辞说,‘晴空蓝’要心头血点色。”
老染匠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咳嗽:“那是他骗你的。当年他爹染‘晴空蓝’,用的是晨露混着蓝草汁,哪用什么心头血?这娃啊,就是想让你记着他。”他指着山下,“你看,各村的染匠都来了,带着新收的蓝草,说是要跟着你,把北境染成他说的样子。”
萧砚之低头看向谢清辞的“茧”,血饲草的蓝花正往令牌上爬,花瓣沾着的血珠顺着纹路流淌,像在绘制新的染谱。远处的密林里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狼旗的苍凉调子,而是北境特有的“召集令”——三短两长,是各村联防的信号。
“狼旗还有残部在林子里设伏。”老染匠的脸色沉下来,“他们带了火油,想烧了这片山。”
萧砚之将令牌揣进怀里,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李伯,麻烦您带着孩子们去山腰的青石洞,那里有谢清辞藏的固色剂,遇火能凝成硬壳。”他看向阿山,“把染谱收好,等回来,我教你们染‘晴空蓝’。”
阿山握紧染谱,胳膊上的狼旗烙印在日光里泛着红:“萧大哥,我跟你去!谢先生说,学徒要敢拿染刀,才能成匠人!”
萧砚之看着他眼里的光,像极了谢清辞第一次拿起染杵时的样子。他点头:“拿上你的染刀。”
阿山从怀里掏出把小银刀,刀身刻着缠枝纹,是谢清辞送他的出师礼:“这刀染过狼旗的血,谢先生说,好刀要沾过正义的血,才够锋利。”
密林里的风带着松脂和火油的味道,萧砚之踩着厚厚的松针往前走,脚下时不时踢到狼旗兵卒的尸体,甲胄上的铜钉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染坊里钝了的剪刀在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