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之侧头看他,见他袖口露出的账册边角还卷着,便伸手替他理了理:“你那账册上的小圆圈,是打算画成通州的漕运图,还是南疆的栈道?”
谢清辞挑眉:“猜?”
话音未落,街角包子铺的热气漫过来,混着糖画的甜香。卖糖画的老汉正收拾摊子,见他们走过,笑着扬声:“两位大人,明儿来尝新做的糖麒麟?”
“好啊。”谢清辞应着,却被萧砚之拽了把。转头时,见他望着巷口那盏最亮的灯笼,眼底映着光:“先回府。库房里还有去年的新米,今晚煮个粥。”
府里的灯早亮着。老管家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漆盒子:“刚收到的,说是岭南送来的荔枝,用冰窖镇着呢。”
打开盒子,清甜的果香漫出来。谢清辞拈起一颗,见果皮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忽然想起岭南盐场的李大叔——去年他们去查盐引时,大叔塞给他们的荔枝,也是这样饱满多汁。那时盐场的账目乱成一团,如今听说新修的盐仓已经起了脊。
萧砚之端来两碗粥,白瓷碗里飘着几粒新米,正是布包里那颗麦粒的模样。“刘管事派人送了新麦,说是今年的头茬。”他把筷子递过去,“明儿去粮仓看看?”
谢清辞舀了勺粥,温热的米香滑进喉咙:“不急。”他翻开账册,在那个小圆圈旁边添了笔,“先记上,通州的码头该修排水沟了,王伯儿子说新码头怕汛期积水。”
萧砚之凑过去看,见他笔尖顿了顿,又画了个小小的月牙,像挂在茶山树梢的那轮。“江南的茶该收二茬了,王老汉的学堂缺个先生。”他补充道,指尖点在月牙旁边。
账册的纸页沙沙响,窗外的梆子声又落了一层。谢清辞忽然停笔,看着萧砚之手腕上那道浅疤——去年在北境查军饷,被乱兵的刀划到的,如今只剩道浅痕,像被岁月磨平的褶皱。
“其实,”他轻声道,“布包里该加样东西。”
萧砚之挑眉。
谢清辞从笔洗里捞起枚刚磨好的墨锭,墨香混着粥香,竟也妥帖。“账册要墨才能写,人间要安稳才能算。”他把墨锭放进萧砚之掌心,“这个,替你补上。”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灯笼轻轻晃。远处的更夫换了班,梆子声远了些,却更清晰。萧砚之握住那枚墨锭,指尖触到谢清辞刚才碰过的地方,温温的。
账册摊在桌上,新添的字迹还带着墨润。小圆圈旁边,月牙底下,又多了个小小的墨点,像夜空刚亮的星。
“明儿的事,明儿再算。”萧砚之合上账册,把最后一颗荔枝塞进谢清辞手里,“今晚的月色,比账册上的任何数字都清楚。”
窗外的灯火还亮着,把窗纸映得暖融融的。远处的漕运码头传来夜航船的汽笛,隐约的,却让人安心。这天下的账确实算不完,但此刻墨香在案,粥温在碗,身边人在侧,倒比任何圆满的句号都更像人间。
第二日天刚亮,谢清辞便被窗棂上的光影扰醒。萧砚之早已起身,正对着晨光翻那本账册,指尖落在昨日画的小圆圈上,轻声道:“通州码头的图纸,刘管事派人送来了。”
谢清辞披衣下床,见案上摆着两碗豆浆,配着刚出炉的糖糕——正是昨日糖画老汉的摊子新做的样式,糖霜在晨光里闪着细亮的光。他接过豆浆时,瞥见萧砚之正往布包里添东西,是片带着露水的柳叶,沾着点青石板的湿痕。
“市集的柳树发新芽了,”萧砚之把布包递回来,“也算一笔。”
两人刚走出巷口,就见几个孩童围着糖画摊,举着刚做好的糖麒麟欢呼。卖糖画的老汉抬头瞧见他们,嗓门亮得很:“大人要不要尝尝?昨儿琢磨着,给麒麟添了对翅膀,像不像两位大人飞遍天下查案的模样?”
谢清辞正笑,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是驿站的驿卒,捧着个木盒翻身下马:“江南来的急件,说是盐井的新账本。”打开盒子,除了厚厚的账册,还有张孩童的涂鸦,画着两个戴官帽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大人”。
“是盐井边私塾的娃子画的,”驿卒挠挠头,“教书先生说,娃子们知道是大人让盐价稳了,家家户户都能买起盐,特地画了这个送来。”
萧砚之把画折好塞进袖中,忽然道:“去看看新学堂?”
江南茶山的新学堂就在街角,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启蒙堂”的木匾。王老汉正带着几个茶农在院里种树,见他们来,忙喊屋里的娃子:“快出来!给谢大人、萧大人背书!”
十几个娃子涌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新衣,齐声背《三字经》。声音脆生生的,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王老汉指着墙角的石碑:“这是村里刻的功德碑,记着大人帮我们理顺茶税的事呢。”
谢清辞却盯着教室的窗纸,上面贴着孩子们的算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