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时,他们往粮仓去。刘管事正带着伙计晒新麦,麦粒落在竹匾里,簌簌响成一片。“大人您看,”他指着远处的水车,“按您说的,修了引水渠,今年就算天旱,也不愁灌溉了。”
萧砚之抓起一把麦粒,指尖碾开,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了满脸。他转头时,见谢清辞正对着粮仓的账册皱眉,便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麦糠:“账本上的数字,不如麦粒实在。”
谢清辞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风卷着麦浪滚过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那些藏在布包里的麦粒、盐粒、茶芽,忽然都有了声音,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土地。
回程时路过市集,茶馆的说书人又换了新段子,讲“两位大人修粮仓、建学堂”,茶客们听得入神,连糖画摊的老汉都凑过去听,手里的糖勺忘了动,糖稀在石板上凝成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暮色降临时,他们又走到了昨日的青石板路。灯笼照旧亮起来,影子照旧交叠在一起。谢清辞摸出布包,往里面添了片新摘的槐树叶,还有颗从学堂院里捡的橡果。
“账是算不完了,”他轻声道,“但这样一点点记着,倒也有趣。”
萧砚之没说话,只是伸手牵住他的手腕。掌心相贴,那些常年握笔、翻账册磨出的薄茧轻轻相触,像在数着彼此掌心的纹路,也数着这人间的烟火。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窗棂上时,谢清辞便被账册上的墨迹洇醒了。昨夜新添的那页,小圆圈旁边又多了几行小字:通州码头排水沟需青石三十方,学堂课本需活字百个,粮仓晒场要加筑半尺高的挡墙。
萧砚之端着水盆进来时,正见他对着那几行字出神。“倒比查案时还认真。”他打趣着,将帕子递过去,“刘管事遣人来说,新麦已入仓,问要不要去核验斤两。”
谢清辞擦着手笑:“你布包里的麦粒都能当秤砣了,还需得去看?”话虽如此,却还是起身换了常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的毛边补了又补,倒比官服更合身些。
刚出巷口,就见王伯的儿子蹲在墙根下,身边摆着个大木盆,里面是活蹦乱跳的海鱼。“我爹说京城人爱吃鲜的,让我多送些来。”年轻人指着不远处的酒楼,“张掌柜都定下了,说以后每天给渔民留个好价钱。”
正说着,酒楼的伙计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红纸:“谢大人,萧大人,这是新拟的价目表,您瞧瞧合不合规矩?”上面用毛笔写着“海鱼每斤十二文,虾每斤十八文”,墨迹还新鲜着,旁边盖了个小小的“公平”木印——是上次他们在海边教渔民做的。
萧砚之接过纸时,指尖扫过纸面,忽然想起北境的军饷账簿。那时的数字总带着冰碴子,一笔笔都浸着寒鸦的叫声,如今落在这红纸上,竟暖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往粮仓去的路上,遇见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是茶山学堂的娃子,跟着王老汉来京城买笔墨。为首的小姑娘举着支新毛笔,脆生生喊:“谢大人,先生教我们写‘民’字了!”她踮着脚,把刚写的字递过来,纸上的“民”字歪歪扭扭,却像颗饱满的种子。
谢清辞接过纸,见墨迹未干,便用指尖轻轻按住。那点温度透过宣纸传过来,倒比账册上的朱批更烫些。他忽然从袖中摸出萧砚之给的布包,往里面添了片孩童写过的纸角,又塞了粒酒楼伙计递来的新枣。
“这账越记越杂了。”他笑着晃了晃布包,里面的麦粒、盐粒、茶芽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人的笑声叠在一起。
粮仓的晒场上,刘管事正带着人翻麦。见他们来,忙捧出个陶罐:“新麦磨的面,蒸了馒头,大人尝尝?”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掰开时,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涌出来,竟比任何珍馐都动人。
谢清辞咬了一口,忽然瞥见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农人正弯腰插秧。水光映着天光,把绿色的秧苗洗得发亮。他想起去年查田赋时,这片土地还荒着,如今竟绿得这样热闹。
“刘管事,”他忽然道,“记下,秋后给农户们添些新的耕牛。”
萧砚之在一旁听着,默默从袖中摸出笔,在账册的空白处画了头小小的牛。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混着晒场的风声,倒像是在给这片土地记账。
暮色回来时,他们又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茶馆的说书人换了新段子,讲“两位大人教农人种田、帮渔民卖鱼”,茶客们听得拍着桌子笑,连更夫路过时都忍不住站着听了会儿,梆子声都慢了半拍。
谢清辞的布包里又多了些东西:片新麦馒头的碎屑,粒孩童塞的酸枣,还有片从田埂上摘的稻叶。萧砚之见他攥得紧,便伸手替他理了理布包的绳结:“再装下去,该换个大袋子了。”
“换个布包,”谢清辞看着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