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朝廷的补发军饷和寒衣送到了边关。谢清辞站在城楼上,看将士们领到新棉袍时红了的眼眶,看伙房飘出的炊烟里混着肉香,忽然觉得北境的风都暖了些。
萧砚之递来个热乎乎的羊肉汤饼,蒸汽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尝尝,伙夫刚做的,放了胡椒,驱寒。”
谢清辞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流进喉咙,暖得人眼眶发热。他翻开账册,新的一页写着:“北境军饷,贪墨已追,寒衣到位。”旁边,萧砚之画了个披甲的士兵,手里举着个汤饼,饼上还冒着热气。
“西南的盐井,该去看看了。”谢清辞咽下最后一口汤饼,指腹摩挲着账册上“盐”字的刻痕——那是上次看急报时,无意识用指甲划下的印子。
萧砚之正用布擦拭剑上的霜花,北境的寒气总往金属缝里钻。“听说那里的盐价,比三年前翻了四倍。”他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土司说盐井减产,可百姓说,井里的卤水天天往外冒。”
半月后,两人走进西南的山坳时,空气里飘着股咸涩味。盐井旁的晒盐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妪蹲在石臼前,用粗盐块捣着碎末,石臼边缘都被磨得发亮。“大人买盐吗?”一个老妪抬头,满脸皱纹里积着盐粒,“要不是家里娃娃咳得直喘,这点救命盐,说啥也不卖。”
谢清辞刚要问价,就见远处来了队骑马的兵卒,腰上挂着“盐务司”的牌子,为首的正是土司的侄子阿吉。“这盐场早就被土司大人收了,你们敢私下卖盐?”阿吉挥着鞭子,将石臼里的盐末扫进泥里,“再敢私售,打断你们的腿!”
老妪们哭着求饶,谢清辞上前一步:“朝廷规定,官盐定价每斤十文,你们卖多少?”
阿吉翻了个白眼:“土司大人说多少就是多少,现在一斤要五十文,嫌贵?嫌贵就别吃!”他勒马时,马鞍上的银饰晃得人眼晕,“去年大旱,朝廷拨的盐井赈灾款,够你们吃三年,可你们见过吗?”
这话让谢清辞心头一震。他翻出随身携带的户部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拨银五千两,赈西南盐荒”。
当晚借住在山民家,屋梁上挂着串干瘪的盐巴,像串发白的骨头。山民大叔叹着气说:“盐井早被土司霸了,他把好盐运去关外换银子,给我们的都是带土的碎盐。去年的赈灾款?别说见了,提一句都要被打。”
萧砚之夜里去盐井探查,回来时靴底沾着盐卤,手里拎着个陶罐,里面盛着半罐雪白的精盐。“井里的卤水足得很,”他指着罐底的盐粒,“这是刚煮出来的,比官盐还纯。他们故意只开一口井,逼着百姓买高价盐。”
第二日,谢清辞带着文书去见土司,对方却装聋作哑:“盐井减产是天意,大人总不能跟老天爷讲道理。”
正争执间,晒盐场突然涌来百十个山民,手里举着带土的碎盐,跪在地上喊:“大人看看这盐!我们吃着带沙的盐,土司却用雪白的好盐换珠宝,连娃娃的救命盐都抢啊!”
阿吉见状,拔剑就要砍,却被萧砚之的剑架住了脖子。“朝廷的银子,百姓的盐,你们都敢吞?”萧砚之的剑刃上还凝着霜,“去年山民李大叔的儿子,就是因为没盐吃,咳血病死的,这事你敢不认?”
阿吉脸色煞白,土司却突然瘫在椅子上——他方才偷偷看了谢清辞手里的文书,上面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字字都指着他贪墨赈灾款、垄断盐井的罪证。
半月后,土司被押解进京,阿吉等人被杖责流放。朝廷派来的新盐官重新开了三口盐井,晒盐场上又铺满了雪白的盐粒,山民们背着盐袋时,脸上的笑容比盐粒还亮。
离开那日,老妪塞给谢清辞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压得紧实的盐巴。“这是新晒的好盐,大人带在路上,腌肉不腐。”她指着晒盐场,“你看这盐,就像人心,藏不住好坏,晒出来,亮堂堂的。”
谢清辞翻开账册,新的一页写着:“西南盐井,垄断已破,盐价归正。”旁边,萧砚之画了口冒着热气的盐井,井边画了个小人,正举着盐罐笑。
谢清辞摸了摸账册夹层,那颗麦粒还在,东海的浪、粮仓的麦、淮水的船、北境的雪、西南的盐,都在纸页间沉淀。他忽然笑了:“听说江南的茶税,近来也有些糊涂账。”
江南的茶山浸在春雨里,新抽的茶芽裹着水珠,绿得能掐出汁来。谢清辞站在山腰的茶寮外,看着茶农们把刚采的嫩芽倒进竹筐,筐沿却挂着层细网——网眼比东海的密网还小,刚好漏过最嫩的芽尖。
“这网是做什么的?”他问旁边的老茶农。
老茶农往山下瞥了眼,压低声音:“税吏说,十斤鲜叶算一斤茶税,可他们用这网筛一遍,能筛掉两斤嫩芽。剩下的粗叶拿去报税,嫩芽就被他们私吞了。”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铜铃响,几个穿着“税”字袍服的人扛着竹篓走来,为首的是江南茶税司的主簿赵三。“王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