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感到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般干痛,头像要裂开一样沉重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而身体却一阵阵发冷——他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
寒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一阵阵剧烈的战栗不受控制地席卷过他全身,牙齿磕碰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冰层冻结,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巨大的、他根本不存在的力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咙和胸腔锐痛,吸入的是阴冷潮湿的空气,呼出的却是滚烫灼人的气息,冰火两重天在他体内激烈地拉锯。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扭曲晃动的水雾。斑驳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旋转、变形,偶尔能捕捉到窗外投入的、黯淡的天光,判断不出时辰。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又或者说,是被高烧放大得近乎诡异。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沉重又急促的擂动,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嗡鸣,甚至能听见灰尘在冰冷空气中缓缓沉降的细微声响。
他只在一片混沌的痛苦中感知到闪闪的到来。家养小精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沉默而充满怨气的阴影,粗鲁地撬开他因高热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将一杯冰凉的、掺杂了额外剂量镇定或削弱魔力药剂的牛奶强行灌了进去。
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随即是更深的、源于魔药本身的冰冷阻塞感在体内蔓延开。他无力反抗,甚至无法做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只能在呛咳中被灌入大部分,奶渍混合着之前咳出的血丝,狼狈地淌下下颌。闪闪看着他这副惨状,巨大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解恨的、扭曲的快意,随即又像躲避什么瘟疫般迅速消失了。
他再次陷入昏迷。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不祥,充斥着冰冷的水、刺眼的绿光、还有无数模糊的、哭泣哀求的面孔——都是曾经被他删除过的记忆碎片。可在生死水的作用下,他又醒不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却分不清那恐惧是源于梦境,还是现实处境投射在精神上的阴影。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黄昏。
残阳的血色光芒从未如此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夕阳像一枚巨大的、正在渗血的伤口,悬在远山黯淡的轮廓线上,将稀疏的云朵和房间内部都染上了一种浓稠的、不祥的暖橘红色调。这光线并不温暖,只是徒劳地给冰冷的墙壁镀上一层虚假的暖色,反而更衬出室内的阴冷与死寂。
他怔怔地望着那轮落日,意识在高烧的泥沼中艰难地挣扎,几乎生出一种虚幻的平静感。仿佛那光是某种遥远过去的回声,或是通往另一个平和世界的裂隙。
“我说了,让你照顾好他。”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冰冷压迫感让空气都几乎凝固了。
埃米洛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艰难地聚焦。他看到闪闪跪在床尾不远处的冰冷地板上,整个瘦小的身体几乎匍匐下去,长鼻子紧贴着石面,抖得像一片被狂风肆虐的叶子。她没有尖叫,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惩罚自己,只是一种纯粹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笼罩着她。
小巴蒂就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窗户,残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血红色的边缘,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手腕微抬,魔杖指向瑟瑟发抖的小精灵,念了一句低不可闻的咒语。
闪闪猛地一抽,发出一声被极力压抑下去的、尖锐短促的哀鸣,像被无形的东西狠狠蜇了一下心脏。她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刮擦着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源自体内的、钻心剜骨般的痛苦。她甚至不敢翻滚,只是死死蜷着,忍受着那持续的折磨。
埃米洛静静地看着,高烧让他的情绪也变得隔膜起来,愤怒或同情都显得遥远而费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无形的惩戒才停止。闪闪瘫软在地,只剩下细微的、断续的抽噎。
小巴蒂这才转向床边。他手里拿着一瓶琥珀色的魔药,步伐平稳地走近。他在床沿坐下,动作甚至称得上有种诡异的轻柔。他伸出手,穿过埃米洛的颈后,将他的头稍稍托起,然后垫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埃米洛不得不更近距离地面对他。小巴蒂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伪装的委屈或狂热,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他拔开瓶塞,用银质的小勺舀起一勺魔药,耐心地、一丝不苟地喂到埃米洛干裂的唇边。
魔药带着薄荷般的清凉和一丝苦涩,滑过灼痛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磨砂般的质感。埃米洛无力拒绝,只能被动地一勺一勺吞咽。他的目光越过高烧带来的水雾,越过了小巴蒂的肩膀,再次望向那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