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汀兰旧事
在庭院紫藤花架下歇息品茶的周鹤玲,眼尖地就看到了那个正想悄悄溜过的纤细身影。

    周鹤玲是顾云深的奶奶,沈老太生前好友,二十多年前和老伴迁来四季分明的S市安享晚年。纵使近年视物有些模糊,老人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让她惦念的“小没良心”。

    躺在垫着软布竹躺椅上的身躯雀然而起,近八十岁高龄,步子倒还稳当利落,几步就拉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阿囡?”

    老人银白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透明的光泽,梳得一丝不苟,用根古朴的赤金簪子绾着。微弯带笑的眼眸叠起层层涟漪,周身散发着沈轻舟熟悉的、宛如陈年米糖般的暖香——是属于奶奶的味道。

    “阿囡?真是阿囡回来啦?”

    老人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喜与慈爱,说着便不由分说拉住沈轻舟微凉的手往院里带,力道温暖而坚定。

    “来来来,快进来坐坐!让奶奶好好瞧瞧!你这孩子,多久没来了?”

    沈教授生前常唤沈轻舟“阿囡”,久而久之,周鹤玲也这般亲切称呼,一晃,竟已是十几年光阴流转。

    天青釉的茶具里盛着澄澈碧绿的茶汤,茶叶在水中舒缓,秋风拂过小院,茶水轻漾,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婆娑的树影。

    沈轻舟被拉着坐在院里的冰凉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风衣衣角,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还未散去。

    她不确定刚才惊鸿一瞥的身影是否真切,目光忍不住悄悄扫过那扇通向屋内的雕花木门。

    周鹤玲许久未见她,温厚的手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轻轻抚过女孩清丽却略显消瘦的脸颊,语气是佯装的嗔怪,却掩不住满眼的疼惜。

    “你个‘小没良心’的呦,翅膀硬了,长大了,就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抛到九霄云外去啦?”

    “也不晓得回来看看奶奶,你顾爷爷前儿还念叨你呢。”那暖洋洋的面庞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慈爱。

    出身世家望族的周鹤玲,年轻时也是风姿绰约、眉目含威的人物。乌发步摇,指尖染墨,挥毫泼墨间自有一番气度,或许是晚年闲适生活的浸润,敛去了当年的慑人气势,多了份随和亲切的烟火气。

    当年沈轻舟闷声不吭就去了临封,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想必这小丫头也是懵然不知。

    算了,不知道也好。

    周鹤玲心中暗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强求不得。

    只是那份久别重逢的思念,几乎要溢出她带笑的眼眸。

    沈轻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轻软地解释,像是在说服自己:“最近工作忙,奶奶,医院里……事情多。”

    周鹤玲是通透人,看破不说破,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理解和淡淡的寂寥:“唉,忙,都忙。你忙,云深那个小没良心的也忙,天南海北地飞,都顾不上我们这些老家伙咯。”

    说着,拿起一块小巧精致的龙井茶酥,不由分说地塞进沈轻舟手里。

    “快尝尝这个,今早陈嫂刚做的,还温乎着呢,茶香最是时候。”

    祖孙俩上次见面还是顾老爷子八十大寿,至今已整整三年。

    时光如水,悄然无声。

    听到那个久未闻、却深深刻在心底的名字,沈轻舟放在膝上、被阳光照得几乎通透的指尖,骤然捏紧,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指节微微泛红。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温声回应,带着一丝郑重的承诺:“奶奶,小舟保证,下次回来,一定来看您。”

    “好,好!奶奶可记下了!”周鹤玲笑眯眯地将青瓷碟又往沈轻舟面前推了推,仿佛看着她吃比自己吃还香甜。

    沈轻舟取过那块龙井茶酥,轻咬一口。酥皮应声而碎,细腻的茶香瞬间混着清甜的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温润熨帖,甜而不腻。

    “嗯,好吃!”她弯了弯眼睛,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像被顺了毛的猫儿,带着点满足的慵懒。

    “陈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就在这时,阁楼方向传来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嘎吱”声,似是木地板被踩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楼梯而下。

    ……

    沈轻舟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

    应该……不会这么巧的吧?

    真要命。

    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想立刻起身告辞。

    “哟,”周鹤玲抿了口茶,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促狭和毫不掩饰的欢喜,声音都亮了几分。

    “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啦?还是我这老婆子有福气?两个‘小没良心’的凑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