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荔娅脚边茂密的草丛。
那里,竟然顽强地生长着一丛丛嫩黄色的小野花,像一颗颗不小心坠落的星辰,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
之前在人间唐宫,桐焦居然挑衅他,这让他心里莫名地憋着一股幼稚的较劲。
是我先送她花的,比你早一千年。
他看着荔娅正弯腰小心地剥离一块附着在晶簇根部的净光石,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微弱流转的光芒上,突然起了坏心思。
申由悄然摘下了一朵开得最饱满的小黄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插进了荔娅随意挽起的鬓发间。
田蓼和采菲正在不远处合力抬起一块稍大的晶石,恰好捕捉到申由的动作。
采菲小嘴微张,差点惊呼出声。田蓼反应更快,赶紧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妹妹一下。
她们对视一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赶忙用手捂住,才没让笑声泄出来。
申由自然也捕捉到了她们的反应。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对着田蓼采菲做了一个无声的“嘘——”的动作。姐妹俩立刻会意,用力点了点头。
“申由,”荔娅正好剥离了一块净光石,头也没抬地伸出手,“帮我拿一下。”
申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就在这瞬间,荔娅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朵小小的黄花就簪在她乌黑的鬓边,像一只栖息在她发间的、活泼的蝴蝶。这抹亮色冲淡了她眉宇间的阴霾,让她明媚生动了起来。
“嗯?怎么了?”荔娅见他没立刻动作,反而看着自己有些发愣,疑惑地歪了歪头。那朵小黄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咳,没什么。”申由稳稳地接过了那块净光石,耳根泛红。
田蓼和采菲捂着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荔娅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姐妹俩:“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动作快点,那边还有一片区域没采集。”
田蓼采菲立刻绷直了身体,异口同声地应道:“是!荔娅姐姐!”然后飞快地转过身,一幅无比认真工作的样子。
这时,纫兰带着天倪恰好巡视到附近。她挑剔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后落在了荔娅身上。
“荔娅,你头上这打扮……倒是颇有几分‘野趣’。”纫兰转头对天倪吩咐道,“天倪,去,采几朵像样的花来。本小姐也要试试。”
“好的,纫兰。”天倪转身就走向草丛,认真地挑选起来。
“野趣?”荔娅一愣,抬手往鬓边一摸,触碰到了柔软的花瓣。
荔娅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申由,果然捕捉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申由!”荔娅伸手将那朵小黄花取了下来。
“荔娅大人终于发现了?”申由拖长了调子,一脸无辜。
他话还未说完,荔娅已经眼疾手快地一踮脚,将那朵小黄花不由分说地插在了申由的发间。
“现在,”荔娅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才叫真正的‘野趣’!”
那朵嫩黄的小花歪歪斜斜地别在申由的发间,与他平日里或慵懒或深沉的气质形成巨大的反差,确实……野趣十足。
申由只觉得耳根那点刚刚退下去的热意又烧了起来。
荔娅心情大好,对他扬起一个胜利的笑,不再看他,转身朝下一片净光石区域走去。
申由抬手慢腾腾地将那朵小花取了下来,捏在指尖转着。
他早已不是春秋时期那个少年,不会再把花强塞回去,理直气壮说一句“你的芍药在这里”。
他师出无名。
无论是是前次在忘忧崖上,还是现在。她都没有真正收下他的花。
申由将那朵花对着阳光,仔细地打量起来,像是要找出这无辜的小黄花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那块晶簇见证过荔娅在人间的经历后,他能理解这背后的原因。
或许她讨厌的不是花,是这花背后的“代价”。
她不喜欢,那就做点对她真正有用的事情。
申由将小花随手一丢,苦涩一笑。
这好像是他,一个棋子,一个魔族……一直以来,唯一能够靠近她的方法。
申由看得出来,荔娅在万晶山并不好受。
万晶山驳杂而沉重的执念如同无形的潮水,对荔娅的冲击远比其他神明更甚。申由能看到她紧抿的唇线绷得发白,握着净光石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青,那双生机勃勃的绿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强行压抑的阴翳,倔强地不肯泄露半分软弱。
她能处理人间千千万万的恨意,却唯独扛不住独属于自己的、被万晶山无限放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