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丨第一节
    恚海翻涌恨意,万晶山沉淀执念。

    万晶山的景象与恚海的阴沉截然不同。这里处处流光溢彩,危险而绚丽。

    形态各异的晶簇拔地而起,散发着或柔和或刺目的光芒。

    有的晶簇纯净如琉璃,内部映照着宁静祥和的山水幻境;有的则漆黑如墨,内里翻涌着无声的嘶吼;还有的呈现暗红、幽绿,散发着血腥、嫉妒或贪婪的气息。

    “哇!好漂亮!”田蓼采菲忍不住惊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差点伸手去触碰。

    “小心点,漂亮的外表下可能藏着致命的诱惑。”束荷提醒道,制止她们的危险动作。

    “束荷说得对,”伯蒲难得正经,无形的神力扩散开来,稳定着周围的空间,“这里每一块大点的石头,都可能是一个强大神明毕生的执念所化。它们会本能地寻找共鸣者,将你拖入它们未竟的迷梦,或者……直接吞噬。”

    那些尤其巨大的晶簇,其实是一位位神力强大的神明陨落后,其毕生执念无法消散所化的“墓碑”。

    当然,万晶山既是神明安息之所,也是神明出生之地。

    千年前,荔娅作为新神便是在此处“出生”。

    荔娅踏上万晶山土地的瞬间,沉重的窒息感便包裹住了她。

    母亲冰冷决绝的背影、父亲权衡利弊后放弃的目光、郑国高墙下无处不在的审视……那些被刻意冰封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被万晶山的气息勾动,翻涌不息。

    “啧,这地方比恚海的文书殿还让我头疼。”申由披着那件厚斗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还算稳当。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仿佛在欣赏什么奇特的景观。

    “头疼就滚回你的魔界去。”荔娅头也不回,但脚下步伐放缓了半分,确保申由能跟上。

    “那可不行,”申由踱步到她并肩的位置,“恚海屏障要是破了,骨力第一个找的肯定是我这个叛徒,我还指望这儿当避难所呢。”

    他话语轻松,目光却始终无法离开荔娅紧绷的侧脸。奇怪,难道是她永载人间恨意的代价又发作了吗?

    灵霙注意到落在最后的樊娀总是被突出的晶簇尖角绊到,或者被低垂的、蕴含强烈执念的晶须挂住衣袍。这导致她行进更加缓慢,甚至可能摔倒。

    樊娀在那次“梦魇草”事件中的维护,灵霙还未好好报答。

    于是灵霙默默地走在樊娀的侧方不远处,为樊娀清理出一条相对平坦、安全的“通道”,仿佛只是自己走路时随手为之。

    就在这时,一块半人高的、毫不起眼的灰白色晶簇,在荔娅经过时,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金红色光芒。

    一股执念洪流,狠狠撞向荔娅的神魂。

    “呃!”荔娅猝不及防,身体晃了晃。

    那感觉……竟与她开启轮回时承受的某些恨意如此相似,却又更纯粹、更私人——是她成神瞬间,对父母无情抛弃的刻骨怨怼,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咆哮,对“无人选择我”这一事实的椎心泣血。

    这份属于她自己的、被万晶山放大反噬的“出生”执念,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千年来构筑的恨意盔甲,直抵最脆弱的灵魂深处。

    申由的目光从未离开荔娅,在她身形晃动的刹那,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重伤初愈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猛地将荔娅向自己身后一拽,挡在了她与那爆发的的金红晶簇之间。

    “小心!”

    申由催动自身力量形成一道薄弱的屏障,脸色一白,显然这对他尚未完全痊愈的身体负担极重。

    束荷的冰蓝神力也如同九天寒瀑,后发先至。一道极寒的冰流覆盖在那块躁动的金红色晶簇上,狂暴的能量迅速平息下来。伯蒲同时加强了空间稳定,防止余波扩散。

    危机在电光火石间被强行遏制。

    荔娅从那股源自自身灵魂深处的剧烈冲击中回神,眼前金红褪去,映入眼帘的,是申由近在咫尺的、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脊背。

    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她下意识抓住了他斗篷的一角。

    仿佛被烫到一般,荔娅猛地松开了抓住申由斗篷的手。她用力推开身前那堵为她挡下风暴的“墙”:

    “身体没好全就出来逞强?”

    申由这不顾自身安危的举动,确实让她心头有过一瞬震动,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慌乱不安。

    那晶簇的爆发,不仅触发了她对父母抛弃的刻骨之痛,更深层的是触发了她对一切潜在利用、一切最终可能被抛弃的恐惧。

    她不需要谁的保护。

    母亲前往洛邑或许是护她,父亲讨伐洛邑或许是护她,可这一切,最终都被证明是那样的虚无缥缈,是通往更绝望深渊的阶梯。

    申由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他黑沉沉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强装的坚硬外壳,看到了她绿眸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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