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仲姬决绝坠落的城墙,看到了戎王最终权衡后的退兵号角,看到了阴影里那个小小的、绿眼睛身影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的彻底熄灭。
荔娅内心最深处的痛苦,从来不是他在人间有所耳闻的什么“忠烈王姬”佳话,而是血淋淋的、被至亲亲手献祭的残酷历史。
原来如此。
荔娅的心防比他想象的更厚重,愈合的难度远超任何神魔的棋局。要靠近她,比当年在郑国司徒府廊下夺她手中的簪子,比在魔界深渊对抗骨力,似乎都要难上千百倍。
荔娅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闪过的那分错愕,尖锐的懊悔瞬间冲淡了翻腾的恨意,却又被更深的恐惧迅速覆盖。
她依然下意识地害怕这又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影,害怕这保护背后藏着更深的目的,害怕自己一旦依赖,最终面对的又是冰冷的舍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记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左臂上,那里的玄色衣料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束荷冷冽的声音如同冰刃,斩断了二者之间无声的暗流:“荔娅,收敛心神,你的执念在此地会被放大。”
灵霙缓缓走近:“申由,你的魔气会刺激这里的执念。最好退开。”
申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黑眸此刻锐利如刀,他刚想开口反驳,却被一个动作硬生生截断。
荔娅终于克服了那根深蒂固的恐惧,猛地一步踏前,挡在了申由的身前。
“方才的意外不是申由的魔气造成的,是我自己的执念造成的。”
申由一向不喜欢荔娅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护他人周全。但此刻,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为他不惜自揭伤疤,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悄然包裹了他坚硬的心防。
伯蒲立刻帮腔,紫眸扫过灵霙:“我看也是。灵霙,你误会申由了。这万晶山的执念晶石,本就容易勾动心绪。”
灵霙还是不愿放弃:“但我担心,万一申由无意识间散逸的魔气再……”
荔娅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灵霙。自从申由拼死救回子飞,恚海的其他成员,基本都彻底接纳了申由的存在。灵霙这种近乎偏执的排斥和针对,此刻在她眼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无理取闹。不过她只觉得是灵霙心思敏感,太过谨慎。
“灵霙,申由没有恶意。”荔娅的声音沉静下来,“现在,把注意力放在采净光石上。恚海屏障需要这些材料,早日修复才是正事。去吧。”
申由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到灵霙最终选择听从荔娅的话离开,没有继续纠缠,申由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这孩子终究把恚海的任务放在了个人情绪之上。还算有救。
“你的伤刚好,”荔娅微微侧过头,“万晶山的气息……对你恢复不利。要是撑不下去,不如你提前回恚海休养?”
田蓼和采菲围了上来,嫩绿与淡粉的柔和光晕笼罩住申由。
“申由哥哥,别硬撑呀!”“就是就是,让我们看看,刚才没被吓到吧?”
申由感受着温和的治疗神力渗入体内,缓和了胸口的闷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轻松:
“这点小场面算什么。在静室躺着太无聊了,骨头都要生锈了。我想再待一会儿,看看风景。”
申由不想离开,尤其不想离开此刻挡在他身前的荔娅身边。
荔娅闻言,目光转向田蓼和采菲,征询意见。她们对荔娅点了点头。
采集工作开始。纫兰指挥天倪用特制的玉凿小心开采纯净的净光石;田蓼采菲用神力安抚着被开采时逸散的细微能量;共菽吕隼则仔细甄别矿石品质;樊娀慢悠悠地用她的神力感知着矿脉深处最核心、最稳定的部分;束荷伯蒲警戒四周。
申由跟在了荔娅身侧,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其实我知道,我的魔气确实不会刺激这里的晶簇。”他瞟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板着脸、闷头采集的灵霙,“但我怕你们不信。毕竟……很多神明,对魔族的气息有偏见。”
荔娅正用神力小心剥离一块净光石:
“至少我不会。”
她将取下的净光石放入特制的容器,才抬眼看向申由。
“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一些无端的猜疑就把你排除在外,让你一个人在旁边干看着。这不公平。”
荔娅一向对这种因身份标签而产生的歧视深恶痛绝,如同当年厌恶自己被钉上“戎狄”、“混血”的标签。她之前对申由的警惕,更多源于他本人那些捉摸不透的行为,而非单纯的魔族身份。
申由看着她澄澈的绿眸,心头那点阴霾彻底消散,嘴角不自觉勾起:
“嗯,我知道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