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仲姬报仇!”
“仲姬,昔闻你习礼乐甚精,所以……”
“所以就连你自己也无法忍受存活于世吧。”
荔娅的意识,于那无垠的、混沌的虚空中缓缓凝聚。郑国司徒府高墙的窒息感、申由玩味探究的眼神、侍卫们如影随形的监视……全都已经遥不可及。
谁在说话……这是哪,她不是已经……死在斗争之中了吗?
荔娅母亲的名字——“仲姬”——在虚空中不断回响,虚伪的令人作呕。
仲是排行,姬是姓。明明荔娅就活生生站在那里,所有人还是心照不宣地无视了她早就有了家庭,不能再作为未婚女子称“仲姬”。
可若不称“仲姬”,难道要依周礼用丈夫所在地唤她“戎姬”吗?这只会推翻他们精心构建的“忠烈”神话。
荔娅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方,只知道她记忆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痛苦似乎被某种力量解开了束缚:
仲姬之死。
她被父母同时抛弃,从此在郑国寄人篱下的那个瞬间。
……
……
公元前771年,西戎攻破周都镐京。仲姬被掳。
西周覆灭,春秋开启。
多年后,仲姬趁西戎式微,携女荔娅东逃新都洛邑。
戎王则趁机领兵讨伐洛邑,看起来要像犬戎之乱那次一样“尽取周赂而去”,还要周室交还妻女。
仲姬横刃于颈,立城墙之上。
自被掳去西戎,她已多年不曾身着中原的玄色曲领深衣。副笄玉牌联珠串饰,颈环多璜联珠组佩。玉器在这个时代似乎更为流行,但她更熟悉的是儿时镐京贵族常坠的玛瑙珠。
洛邑不比镐京,不是她的家。
仲姬的目光望向城外黑压压的军队,最终落在打头阵的戎王身上。那是她的丈夫。
“当年你说血誓不可违。今以榭之命,可换君退兵否?”
青铜短剑形制短小,但足够锋利。
脱力坠向城外或许并非她本意。她一向端着高贵的架子,对保持干净存在某种偏执。偏执到,每当荔娅想要抱她,她都会躲开,仿佛女儿的触碰会弄脏她的衣袍。
戎王发出了悲鸣,纵马欲接,但终究迟了一步。
城墙上的郑司徒,看着戎王这副样子,微微一笑。
还真是赌对了。
“荔娅呢?速道来!”其声如雷震于野。
周王强作镇定,挺直脊背,以王仪宣告荔娅已身陨,就在投奔洛邑的路上。
城墙阴影里,目睹一切的荔娅,身体僵硬如石。多么拙劣的谎言,父亲听不出来?
母亲与郑司徒商谈的时候,荔娅就站在漆柱后的阴影里。
仲姬不要当引发战争的红颜祸水。她要成为逼退戎兵的英雄,洗刷被掳的污名。
而郑国有能力,希望成为荔娅的庇护之所。
荔娅就像一个物件。没有一个人过问她的意愿,就安排了她的后半生。
但此时她内心尚存一丝希望,父亲是唯一能够把她从郑国人手中带走的人了。
然而,城外诸侯环伺,晋卫倒戈。这不是简单的对峙。这是周室衰微下,中原诸侯展现力量的一次联合绞杀。
单靠仲姬,靠儿女情长并不能退兵,但是武力威慑可以,戎联军临阵倒戈可以。
戎王权衡之下,只是放了放狠话,让周室好好安葬妻女。他最后望了一眼洛邑城下那个属于仲姬的身影,又似乎想穿透人群寻找那个绿眼睛的女儿,最终一挥手,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周王松了口气,开始安排姑姑仲姬的后事。
不知谁如释重负地哀叹:“仲姬……忠烈啊!”
荔娅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看守她的郑国侍卫无声围拢,提醒着她此刻的无力。
这是一场由父母共同参与,将她彻底牺牲的表演。
在西戎积年累月受到的忽视,在此刻找到了她不得不面对的答案。
我不是你们的重要之人。
一个选择死亡以成全自己的名誉,一个选择退兵以保全自己的实力。
没有人选择我。
荔娅也有过幻想,幻想她后来在郑国的处境并非是恶意遗弃造成的。母亲毕竟是带着她一起回的洛邑,说这是一场“探亲旅行”。
可是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对她的排斥,母亲难道在启程时从来没有考虑过吗?
后来郑司徒摇摇头,告诉了荔娅很多她想不明白的事情。
假如戎王追来,荔娅就是最好的人质。到了洛邑,荔娅的存在还能坐实她的受害者身份。
这个年代对女子贞洁的要求并不像后世严苛,周王本也打算让姑姑再嫁。是戎王的军队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