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下岗风波(一)
    1998年的春天,随着天气的回暖,电视新闻和报纸上开始频繁出现一个陌生的词组——“三年国企脱困”。起初,大家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是中央传达下来的政策,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与每日在机床和纺锤间的忙碌生活隔着一层。

    但很快这层隔膜就被现实无情地撕碎了。

    以厂长陈锦辉为首的领导班子,迅速响应号召,借着这股席卷全国的风暴,开始在星城纺织厂推行一系列被视为“自救”的措施。一时间,“减员增效”、“停薪留职”、“工龄买断”这些现实开始血淋淋摆在工人们面前。

    “停薪留职”尚算温和,这意味着本人只是暂时离开岗位,但仍然保留着一点点微薄的补贴和若有似无的“厂籍”,保留了一个工人最后的念想。

    “工龄买断”就残酷得多,工人拿走一笔根据工作年限计算好的补偿金,换走的却是赖以生存的“铁饭碗”和与工厂斩断一切关联的身份。通俗地说,就是下岗了。

    每天,厂部大楼前的公告栏处,总是聚集了很多人。每每有新通知贴出,大家都会聚集在此认真讨论。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猜测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

    没多久,第一批下岗名单出来了,三车间的蒋敏和六车间的何叶赫然就在其中。

    这两人站在公告栏前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只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凭什么呀?!老娘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陈锦辉凭什么一句话就让我滚蛋?!”蒋敏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甘的怒吼。

    何叶同样怒不可遏:“老娘我十几岁就进厂,现在快四十了,说不要我就不要了,我要找他陈锦辉评理!”

    接下来的几天中,蒋敏和何叶成为了最活跃的抗议者,他们带领着同样几十名在首批下岗名单中的工人一起在车间阻止生产,在食堂里演讲,控诉着厂领导的无情与不公,同时也点燃了其他工友心中的惶恐与愤懑。

    整个纺织厂笼罩在了一片惶惶不安的氛围中,甚至连孩子们都感受到了。

    酝酿的风暴终于在三月初的某个清晨找到了出口。以蒋敏、何叶为首,几十名情绪激动的工人聚集在了厂长办公室楼前,要求讨个说法。

    随着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口号声、斥责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情绪失控的人们试图冲破保卫科的阻拦,涌进大楼里。

    场面一度胡乱不堪,办公楼的玻璃被砸碎了好几块,推搡和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

    最终,尖厉的警笛声划破了厂区的上空。派出所民警赶到,将为首的蒋敏与何叶带上警车,才驱散人群,平息了这场风波。

    据后来厂里跟去做调查的保卫科人员说,那天在派出所里,一贯嚣张跋扈的蒋敏和何叶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气势,两个人坐在民警跟前如同受惊的小鸡子,茫然、无措……同时还写下了保证书,说以后绝不再为此闹事。

    经过此事,江小北发现母亲整个人沉寂不少,再不如以往那般对父亲指手画脚,也不会对爷爷、奶奶颐指气使了。

    她每天在家默默做着家务活,连最爱看的电视剧也不看了。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是对未来的恐惧和担忧。

    这一次是江小北先共情了母亲,他开始在家主动照顾母亲和承担家务。

    吃饭时,他会把鸡腿夹给蒋敏。饭后,他会主动去洗碗。偶尔回家看到蒋敏在叠衣服、拖地,他放下书包就去帮忙。

    老爸和爷爷、奶奶偷偷给他塞零花钱,他拿到后也会悄悄放到老妈的钱夹子里。

    偶尔,江成在饭桌上揶揄蒋敏,说她现在是在家吃闲饭。一向好强的蒋敏默不作声,江小北却不乐意,顶嘴道:“妈每天在家要做这么多事,还要照顾爷爷奶奶,给我们做饭、洗衣,她哪里吃闲饭了?她真要出去当保姆,工资肯定比在厂里上班还要多!”

    转向母亲,他又道:“妈,别担心!有人说你吃闲饭,可我不答应!以后我长大了,肯定赚很多钱,我养你,给你发工资。”

    蒋敏的心瞬间融成一滩水,暖暖的,如旭阳高照。

    她忽然发现,也许对于自己而言,工作和婚姻并非全部,孩子才是自己未来的希望!

    受哥哥的影响,江小亚也会在每天忙碌地学习至于抽空和母亲聊聊天,到了周末就和她一起去买菜、做饭,让蒋敏漂浮不定的心总算得到些许安慰。

    下岗的风暴并未因第一次冲突的平息而停止,反而来势汹汹,第二轮名单很快来袭。

    这一次厂医院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由于效益持续下滑,负担过重,厂领导几次开会后一致通过,将医院直接关闭。这意味着,医院里所有的医生、护士、行政人员,无论资历深浅,技术如何,都被统一下岗,一刀切,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梁丽花的名字自然出现在了这一批名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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