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拦马
    镇州陷落,魏州沦陷。

    河朔三镇,顷刻间只余幽州一地。

    河朔三镇,那是多少年重兵堆砌的屏障?如今,竟在西羌的铁蹄下,如此不堪一击,仅仅月余!

    “天杀的西羌蛮子!河朔的兵都是泥捏的吗?”

    “朝廷呢?朝廷干什么吃的!快发兵啊!打回去!”

    “打回去?说得轻巧!镇州魏州都丢了,幽州还能撑几天?怕是凶多吉少,我朝边疆危也!”

    “定是有人通敌,定是!不然怎么可能破这么快!”

    “通敌?谁通敌?谁有那本事让两座坚城月余就破?”

    群情汹汹,国人愤怒?

    这火,燎向京城的方向,燎向文武百官,燎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然而,日升月落,无数双眼睛焦灼地望向北方,望穿秋水,朝廷,没有动静,好像河朔沦陷不存在。

    河朔之地,竟这样丢了?

    光启一年,竟是南朝屈辱之时!

    明州。

    暖阁内,炭火在精铜兽炉里安静地燃烧,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宁令仪放下手中的简报,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跳跃的炭火,落在对面端坐的沈清砚脸上。

    “西羌虽强,河朔之兵确也亦非纸糊。镇州、魏州,月余而陷。沈卿,你不觉得蹊跷得紧么?”

    沈清砚搁下手中温热的茶盏,瓷器与紫檀小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缓缓点头,眉宇间沟壑更深:“殿下明察。二镇失守,绝非寻常战事可比,其中关节,恐怕深不见底。”

    “深不见底?我看是有人想找死了。”

    她霍然起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微寒的风,拂动了炉中的火苗。

    “我不能任由国土沦陷坐视不理。”

    沈清砚目光一凝:“殿下是打算?”

    “去北朔,去幽州。”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她了。

    救流民,建亲卫,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远超一个寻常宗室贵女的界限,她心中的疆域,从来不在锦绣闺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劝诫之词,只问:“殿下欲带多少人马?”

    “那三千亲卫。”

    沈清砚的眉头蹙了一下。

    三千救民组成的亲卫,打打水贼还罢,面对西羌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最终只是颔首:“明白了,殿下务必珍重。”

    宁令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松,半晌,她再次开口:“临走之前,有件事要办。”

    “殿下吩咐。”

    “周文远还在明州,我不放心。”

    沈清砚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素的沉稳:“殿下只管北上披荆斩棘,这明州的枯枝败叶,自有臣清扫。”

    几句话,就敲定了北上之事。

    若朝廷坐视不理,那她宁令仪就挥师北上。

    寒夜,风敲打着薄薄的窗纸。

    城外一处低矮的土屋内,昏黄的油灯下,人影晃动,正是王大勇的家。

    王大勇坐在炕沿,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摩挲着刚领到的的厚棉袄里子,很保暖,这是他作为殿下亲卫领到的冬衣。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翠花身上。

    她正低着头,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缝补着他那件旧的的冬衣。

    旁边的小炕上,两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裹着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着翠花专注的侧脸。

    王大勇张了张嘴:“翠花,跟你说个事儿。”

    “嗯?”翠花没抬头,针线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殿下,要带我们走了。”王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了孩子,“去北边河朔。”

    针线一顿。

    翠花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定定地看着他。

    “殿下做得对。”

    良久,翠花才轻轻开口,“该去。”

    王大勇愣住了。

    他设想过妻子的担忧、不舍,甚至哭求,却独独没料到是这样平静。

    “大勇,”翠花放下针线。

    “当年若不是殿下,我们一家,早就饿死冻死在明州城外了,这份恩,咱们得记着。”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你去。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回不来,死在战场上,成了那边的土……”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稳住了:“孩子们,我会拉扯大。告诉他们,他们的爹,是跟着殿下去杀敌,去守咱们的土了!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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