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
    河朔三镇的土地,硬得像冻透的骨头,风刮在脸上,带着沙砾,生生地疼。

    宋瑶儿搀扶着母亲陈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押解官奴的队伍里,她们的脚踝上还残留着镣铐磨出的红痕,身上的粗布囚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陈氏的脸色灰败,宋瑶儿用力撑住的身体,她们被驱赶着,走向一个名为“黑石堡”的边境军镇。

    这里,将是她们为奴为婢的终点。

    黑石堡名副其实,粗糙的黑色石头垒砌的城墙,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汗臭混合的浑浊气息。

    宋瑶儿和母亲被分到了最苦最累的浆洗房,终日与冰冷刺骨的河水沉重的衣物以及监工粗鲁的呵斥为伍。

    手指泡得肿胀发白,关节生疼,腰背仿佛随时会折断,陈氏的身体很快垮了下去,咳嗽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凄惶。

    就在宋瑶儿绝望时,一个叫周建军的队正出现了。

    他是黑石堡驻扎的一个小队的头儿,三十多岁,身材高大壮实,浓密的胡茬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眼神倒是不似其他兵痞那般浑浊,带着点直愣。

    他总在宋瑶儿去河边打水或晾晒衣物时,恰好路过。

    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会闷声不响地帮她提一下沉重的水桶,或者在监工骂得过分时,咳嗽一声,瞪过去一眼。

    日子久了,堡里渐渐有了些闲言碎语。

    宋瑶儿起初只是警惕不安,但周建军除了偶尔帮点小忙,并无更过分的举动,眼神里也瞧不出那些赤裸的欲望。

    终于,在一个傍晚,周建军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路过,他径直走到正在费力搓洗一大盆军衣的宋瑶儿面前。

    “宋姑娘。”

    宋瑶儿心头一跳,警惕地抬起头,手上动作却没停,水很冷,冻得她手指通红。

    周建军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俺叫周建军,是堡里左队的队正,俺,俺看上你了!”

    宋瑶儿的脸瞬间白了,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俺知道你是京里的人,现在落了难。”周建军似乎没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自顾自急切地说下去。

    “俺三十好几了,一直没讨上婆娘,俺想娶你,做俺婆娘!”他脸膛有些发红。

    宋瑶儿愣住了,娶她?做正妻?

    她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粗犷男人,她们是官奴,谈何婚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俺去找了俺的上官,李校尉,他点了头!他说了只要你点头,这事儿就能办!”他喘了口气,眼神热切地盯着宋瑶儿,“还有!俺可以想法子,把你娘也弄出来!不让她再干这苦役了!”

    “俺家就在堡里分的小院,虽然破旧,但能住人,以后,就咱仨一块儿过日子!俺有军饷,虽然不多,但总能让你们吃饱穿暖。”

    宋瑶儿看向母亲。

    陈氏也听到了,她停止了咳嗽,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哀伤地看着女儿。

    她再次看向周建军。

    他脸上没有狎昵,只有紧张。

    那双眼睛,在粗犷的胡茬映衬下,竟显出几分笨拙的真诚。

    宋瑶儿垂下眼帘,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建军几乎以为没希望了,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终于,她抬起头:“好。我答应你。”

    周建军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那张粗犷的脸,他搓着手,咧开嘴:“好!好!太好了,俺这就去张罗,你放心!俺周建军说话算话!”

    婚事办得仓促而简陋。

    周建军拿出了积攒许久的微薄饷银,又向几个关系好的兄弟借了些钱,摆了三桌酒席。

    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宋瑶儿只是换上了一身周建军咬牙买的半新不旧的粗布红袄裙。

    陈氏也被周建军设法从浆洗房带了出来,换上了干净些的衣裳,坐在主桌,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的死气似乎淡了些。

    席间充斥着军汉们粗豪的划拳声、喧闹的劝酒声,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菜是简单的炖肉、腌菜和黍米饭。

    周建军被灌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打结,但眼神亮得惊人,不停地看向坐在陈氏身边的宋瑶儿。

    宋瑶儿低着头,小口吃着饭,耳边是震天的喧闹,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她成了周建军的妻子。

    “弟妹,来,俺敬你一杯!周大哥是个实在人,你跟了他,错不了!”一个醉醺醺的军汉端着碗过来。

    宋瑶儿慌乱地站起来,不知所措。

    周建军一把将那汉子推开,喷着酒气嚷嚷:“去去去!别吓着我媳妇儿!”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宋瑶儿身边,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醉意却异常认真:“瑶儿,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俺…俺一定对你好!对咱娘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