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光线透过窗棂,在冰冷金砖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龙榻上,皇帝皇帝倚着厚垫,那条被仔细固定的右腿,所有人有意无意的都看了几眼。
皇帝老了,伤了,龙体欠安,权力,必须暂时移交了。
皇后端坐榻侧稍后,目光沉静地落在皇帝身上,玉贵妃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汁,站在皇后侧后方,低垂着眼睫,动作轻缓,只有她自己知道,捧着药碗的手指是如何冰凉,心中是如何为远嫁的女儿而煎熬。
榻前,太子、雍王、定国公、王首辅尚书重臣,垂手侍立,无一人多言。
皇帝目光扫过榻前,目光定在太子脸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朕伤得不轻,太医说需静养些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太子年轻的脸庞,“然,祖宗基业,江山社稷,一日不可无主事之人,朕思虑再三……”
他再次停顿,视线若有似无地在雍王宁晏礼身上掠过一瞬,最终落回太子: “太子仁厚明睿,历练有加,可为朕分忧,自即日起,内外机务,悉由太子决断,遇紧要军国大事,呈朕御览。”
他微微侧首,目光转向大将军潘威, “潘卿,京畿防务你总掌,向太子负责。”
“臣遵旨!定保京畿与行宫万全,不负陛下太子殿下所托!”潘威抱拳,干脆利落。
皇帝的目光移向王首辅:“王卿,你等老成谋国之臣,须尽心辅佐。”
“老臣领旨,”王首辅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仁厚勤勉,定能主持大局,安定人心,然陛下龙体乃国本,万望珍重圣躬。”
皇帝微微颔,目光最终落在雍王宁晏礼身上。雍王垂首恭谨无比。
皇帝看着他,思忖片刻,语气带着考量: “雍王,你来襄助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微惊,太子心中一沉。
“儿臣谨遵圣谕!” 雍王宁晏礼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但反应极快,立刻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忠诚,“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太子殿下,为皇兄分忧,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的目光回到太子身上,更深沉了几分,带着审视: “晏清。”
“儿臣在。”太子宁晏清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他的脸上有关切,有凝重,他迎上父亲的目光:“父皇安心静养龙体,儿臣定当恪尽职守,遇事必多请教王首辅及诸位老臣,只盼父皇早日康健,儿臣仍需父皇耳提面命。”
皇帝看着太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更深沉的思虑。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阖上眼,挥了挥手,疲惫如潮水般漫过脸庞,再无力多言。
“儿臣告退,父皇万安。”
“臣等告退。”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回廊上,光线稍亮,空气似乎也流动起来。
太子宁晏清脚步沉稳,目视前方,肩背挺直,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担子扛起来,王首辅与潘威等人紧随其后。
雍王宁晏礼落在队伍稍后,步履从容依旧,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吏部侍郎赵元朗错肩时,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那瞬间的默契,无需言语。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太子挺直的背影时,心中冷笑一声:皇兄,这份监国的殊荣,这千斤重担,你接得稳么?襄助?父皇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便想将我永远钉在辅佐之位?呵。
他快走两步,笑容重新变得温煦谦和,自然地融入了队列中,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阴鸷从未存在。
殿内恢复了死寂,皇后看着皇帝灰败的神色,眼中满是忧虑。
“臣妾等先告退,陛下好生安歇。”皇后与玉贵妃行礼,悄然退出寝殿,留下内侍在角落静候。
皇帝靠在软枕上,阖目良久,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监国之命已下,太子虽显稚嫩,但有王首辅这等老成谋国之臣辅佐,京畿又有潘威坐镇,当无大碍……
雍王,只要他这口气还在,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深吐一口浊气,皇帝又想到了明珠,昨日哭得红肿的眼睛。
牺牲她,是帝王之道,但那份剜心之痛,唯有自知,他能为她做的,太少了。
皇帝复又睁开眼,眼底是深沉的思虑,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福安:“福安。”
“奴才在。”
“去值守处,传新科探花沈清砚来见。”这是他为明珠铺下的另一块砖,一块可能在未来护她周全的砖。
阳光穿透厚重的窗棂,在幽深的回廊投下斑驳光影,沉水香的清冽几乎被浓重的药味吞噬,每一步都踏在沉甸甸的凝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