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身着簇新的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跟在引路内侍身后,袖中微蜷的手指,泄露着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月下与明珠公主的盟约余音尚在,圣意竟如此之快地降临,明珠公主的荣宠,以及她此刻处境的微妙,都让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充满了未知的重量。
“沈大人,请稍候。”
引路内侍在一扇药气浓重的殿门前停下,躬身低语。
“有劳公公。”沈清砚微微颔首。
殿门无声启开一线,浓烈的药味混着沉水香汹涌而出。
内侍侧身示意。
寝殿内光线昏昧,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界的明亮,龙榻之上,皇帝半倚着明黄锦垫,面色在昏暗中更显灰败,透着一股沉疴缠身的虚弱,那条伤腿隐在锦被之下,只余下令人心悸的隆起轮廓。
御医刚退至一旁,宫女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汤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膏气息。
他撩袍,深深跪拜:“微臣翰林院修撰沈清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
“赐座。”
“谢陛下隆恩。”沈清砚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背脊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沈清砚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审视,殿内只余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沈卿才名,琼林宴上,朕亲见了。”
他略作停顿,似在积攒气力,“朕虽因围猎场受伤,但不可因朕废弛秋猎国事。”
皇帝的目光投向殿顶藻井,带着一种深远的掌控:“朕要你,多作些应景诗词,写秋色写少年意气,更要写出朝廷上下同心,四海升平的景象来,让这盛事余韵,响彻京畿,传于州府。”
沈清砚心头澄明。
这是要用锦绣文章,织就一张无形的安稳之网,让天下民心安定。
他离座,深深一揖:“陛下圣虑深远。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以手中拙笔,颂扬国威。”
“嗯……”皇帝似乎想点头,牵动了伤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挥退欲上前的福安,目光重新定在沈清砚身上。
“沈卿,”皇帝的声音低沉,“昨夜,明珠寻你说话了?”
沈清砚垂首,姿态愈发恭谨:“回陛下,微臣在行宫外围偶遇公主殿下,公主忧心圣体,不耐宴会喧闹,略闲谈几句。”
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缓缓道:“朕的明珠啊,性子是烈了些,此番际遇,于她,是委屈了。”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无形的探究,“你读圣贤书,明礼义。以你观之,明珠此去北朔,当以何为重?这天下悠悠众口,又当如何自处?”
寝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沈清砚感到后背官袍下沁出一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清澈,迎向那道审视的龙目:“陛下,公主殿下天资聪颖,胆识过人。”
他略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沉凝,“然,此去北朔千里迢迢,异域殊俗,人心叵测。殿下身份贵重,一举一动皆牵动两国邦交,身处漩涡中心。若稍有不慎,行止有差授人以柄,纵使殿下有赤诚之心,恐亦难逃异邦构陷之祸,难防史笔之苛责,众口之铄金!”
皇帝听完,久久沉默。
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史笔之苛,众口之铄,沈卿,倒是明白人。”
殿内再次沉寂。
皇帝疲惫地阖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帝王心术:“明珠,向朕举荐了你,言你有才,可堪一用,欲请你兼任其公主府长史,协理明州别驾事务。”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锥,紧盯着沈清砚,“卿意下如何?”
沈清砚心头一震。
他离座,深深一揖:“陛下与殿下信重,微臣惶恐。明州别驾职责匪轻。微臣唯知既食君禄,当忠君事,无论身处何职,必以本心为尺,务求无愧于心不负所托。”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帝威:“沈清砚,记住你今日所言,本心为尺甚好。”
他微微颔首,“沈卿,许你任明珠公主长史,兼明州代别驾,若称职则日后免去代字。你,替朕,替公主,打理好明州。”
话语在此微妙停顿:“明州地处东南,风物与京中大异,更与北地苦寒迥然。明珠性子倔,以后前路迢迢。”
皇帝的声音沉缓:“若有机缘,念在君臣一场,念在她识才之明举荐之功,念在她这一片为朕分忧的孝心。沈卿,朕望你尽力护持。”
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比任何明确的旨意都更重。
寝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