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将碎银递过去。大娘接过,迅速用牙咬了一下,确认成色后,脸上笑开了花,麻利地揣进怀里,挑起担子便快步离开了,仿佛生怕浮梦反悔。
每月逢十闭门?浮梦抬头望了望千机阁那紧闭的玄色大门,今日恰是初十。这倒是她疏忽了,未曾提前打听清楚规矩。难道今日真要白跑一趟?
她不死心,绕着千机阁那高大的白墙黑瓦走了好几圈。墙体高耸光滑,难以攀爬,且隐隐感觉暗处有视线扫过,显然仍有隐蔽的防卫。
无奈之下,她索性走到方才大娘歇脚的位置,也顾不得尘土,屈身蹲了下来,目光执拗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盯穿。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街上的喧嚣也稍稍沉淀下来。浮梦蹲得腿脚发麻,加之病体初愈,竟生出几分困倦,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靠着墙角睡去时,一个低沉却并不难听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前响起:
“姑娘,问缘否?”
浮梦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冪篱的轻纱晃动间,只见一个身着葛布长袍、脸上覆着半张木质面具的老者,不知何时悄然立于面前。他身形清瘦,气息沉静,与这喧闹的市集格格不入。
“啊?”浮梦一时有些懵然,睡意被惊散大半。
老者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失态,竟撩起衣袍下摆,极为自然地在她对面的地上席地而坐,动作从容不迫。
“老夫看姑娘在此徘徊良久,似有所求,与我这千机阁,或许有几分缘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若姑娘能答我一个问题,或许……这千机阁,今日可为你破例一开。”
浮梦冪篱下的眉头蹙起。这做派……听起来怎像江湖骗子的口吻?但他衣着气质却不似寻常神棍,尤其是那双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澄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疑虑,抬头看了看那依旧紧闭的阁门,声音恢复了冷静:“如何问缘?又要答何问题?”
老者见她并未被吓退或斥责,反而直接切入主题,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爽快!那么,公主殿下,若您想知道那位名动京城、却芳华早逝的姬夫人的往事,今日,或许真是找对地方了。”
“公主殿下”四字一出,浮梦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认得她?他如何认得?!
然而,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吱嘎——”一声沉重而古老的声响,那扇紧闭的玄色大门,竟在这一刻,自内向外,缓缓洞开。
浮梦猛地回头,再看向身前,那面具老者竟已如同鬼魅般消失无踪,原地空余一片尘埃,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原本空无一人的千机阁门前,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道身影。这些人皆身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面容模糊不清,气息沉凝,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的蝙蝠。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步伐精准地走到浮梦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公主殿下,阁主有请。”
他的身后,那洞开的门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门口黑压压地立着的那些灰衣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浮梦身上,沉默而压迫,仿佛一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困兽,只待她踏入,便将其吞噬殆尽。
浮梦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手心沁出冷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诡异莫测的“缘”,这分明是冲着她而来的局。
然而,对真相的迫切渴望,压过了本能的恐惧。她今日来此,翻墙钻洞的心思都动过,如今大门洞开,纵然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上一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微颤抖的指尖,挺直脊背,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带路。”
踏入千机阁的瞬间,身后的光线仿佛被骤然吞噬。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发出沉闷的最终声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阁内光线极暗,唯有几缕微光从极高处的窄窗漏下,在弥漫着陈旧书卷和尘埃味道的空气中投下道道微弱的光柱,勉强勾勒出巨大而空旷的厅堂轮廓,四下里似乎立着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影影绰绰,如同沉默的巨人。
浮梦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极致的昏暗,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沙哑、干涩得如同两片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方最深沉的黑暗中传来:
“公主……能给我什么?”
这声音刺耳至极,钻入耳膜带来生理性的不适,让人头皮发麻,下意识就想捂住耳朵。浮梦强忍着不适,强迫自己站稳,目光锐利地刺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可惜除了更浓重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