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的声音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了,发出一阵极低极难听的“嗬嗬”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公主……怎知我是阁主?”
浮梦暗中又后退了半步,与这声音保持距离:“能在此地,以此种方式相见,除了阁主,我想不出第二人。”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的悸动,直接开出条件,“只要阁下能给我想要的答案,只要我有,皆可奉上。”
“哦?”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那么……公主有什么,是值得换取‘千机’的呢?”
此话问得浮梦一哽。钱财?千机阁显然不缺。权势?她自身难保。她唯一拥有的,或许就是这特殊身份可能带来的某些隐秘价值,以及……一个承诺。
她稳住心神,再次将问题抛了回去:“不如阁主直言,究竟想要什么?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未尝不可商量。”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良久,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呵呵……不如,公主允我一次要求。他日,在我需要之时,为我做一件你能力所及之事。如何?”
一个未来的、不确定的承诺?这条件看似空泛,实则凶险莫测。浮梦心中警铃大作,但想到母亲惨死的疑云,想到自己身上莫名的“锁”,想到那扑朔迷离的政局,她咬了咬牙。
“好!”她声音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阁下给出的答案,能解我心中之惑,令我满意。他日一言既出,我浮梦……允你一诺!”
“哈哈哈……好!公主果然痛快!”那沙哑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愈发显得阴森可怖,“放心……你定会……满意……”
笑声渐歇,那声音也如同融入黑暗般,悄然消失。
紧接着,周围墙壁上镶嵌的几盏壁灯忽然“噗”地一声自行点亮,光线虽依旧昏暗,却足以让她看清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藏书楼,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和墨锭的特殊气味。方才那声音,似乎是从某个特定的方向传来,又似乎无处不在。
一名灰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躬身示意:“公主,请随我来。您想要的卷宗,已备好。”
浮梦按捺住狂跳的心,跟随着那人,步入更深的书架迷廊之中。她不知道这份用“一诺”换来的答案,将会把她引向何方……
……
另一边,崔府之内。
就在浮梦离府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身着宫内服饰的太监便抬着十几口沉甸甸的朱漆箱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府门前。
为首的是皇帝身边得力的德全公公。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宣读了陛下的口谕,无非是赏赐诸多珍贵药材补品,嘱托公主好生休养,安心静心,对于公主昏迷缘由、皇后禁足、萧家罚俸等事,却是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崔逢青面无表情地代公主谢了恩,命人将赏赐收入库房。
一直在偏院研究药方的温祁温神医,被这动静引了出来。他瞥了一眼那些被抬进来的、标着“百年老参”、“雪山灵芝”等名贵标签的锦盒,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哼,尽是些华而不实、药性燥烈之物!就这些东西,给她那身子骨?到底是补还是催命?”
老神医气得吹胡子瞪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的崔逢青听得清清楚楚,“宫里的太医难道都是饭桶?真诊不出她体内那阴损的玩意儿?还是说……明知故犯?”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旁边廊柱:“老夫早就知道!那狗皇帝对浮梦丫头的所谓‘宠爱’从来都是有条件的!不过是把她当个玩意儿,当个牵制各方的棋子。早知道当年……当年老夫就不该信了他的鬼话,说什么会善待她,保她一世平安顺遂!结果呢?!”
温祁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悔恨与愤怒:“早知道当年,老夫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该把她带出这是非之地!何至于……何至于让老夫如今要换张脸、换个身份,才能踏进这京城,才能靠近她身边瞧瞧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懊恼与悲愤,却也透露出他并非第一次入京,他与皇帝、与浮梦,似乎早有渊源,甚至可能见证了浮梦幼时的某些变故。
崔逢青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老神医的怒斥。阳光透过廊檐,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织的复杂光影。他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紧抿的薄唇和微微握紧的拳,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温神医的话,进一步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也让他对宫中那位陛下的冷酷与算计,有了更深的认知。而他看向库房那些“赏赐”的眼神,也愈发冰冷锐利起来。
如今皇帝对崔家和他崔逢青依旧处于戒备状态,随时想要找机会拉他下马,兵权拿在手上就像是烫手山芋,既如此不如疯狂一把,一次性炸出皇帝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