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铁马踏着土地的厚重声响传来,庾亿掀开眼皮,漫不经心地说——
“现在起,你是我的俘虏。”
寒光在眼前闪过。
[三十三]
谭夫人到底没见到他那位儿婿。
庾楼月在掩护下回到皇宫正式登基,抹除贺氏对她皇后的记载,重掌大权平定天下,忙得焦头烂额。
沈家一夕败落,除沈清风之外的所有人被押入大牢。公主负隅顽抗不成,封了个无权无名的异姓王囚禁于宫中,永世不得出。
然而——“她自刎了?”庾楼月哑然。
“是。”
庾楼月揉了揉眉心,垂眸看文书,默了片刻,极轻地道:“朕知道了。”
“厚葬吧。”权利角逐之后,她只能给欣赏的对手留下一个体面的逝去。
天牢之内,人心惶惶。
沈家主揉碎了信纸,手指颤颤巍巍,苦笑一声,掀袍而跪,遥遥拜向东方,额头重重砸在寒凉的石板上。
“还是没保住贺家江山啊。”
他神情恍惚,不知不觉泪已满面,如下定决心般撑着身子缓缓站起。
“我这把老骨头不经用啊。”他嘲讽一笑,“辜负了我沈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更负了这贺家天下。”
“既以无君,谈何忠国?”
大家大爱之下,他思起已逝妻子的脸,他沉痛地提笔,书信一封。
——吾儿亲启。
落笔,其余大臣拉扯住他。
沈家主却畅快地大笑一声,高声:“功过半笔不足道,一腔肝胆无用处。”
“哈哈——无用处啊!”
“可怜斑鬓尽染霜,报君恰似隔江月。读书碌碌无为处,蜡灰烧枯不由伤。”
“难书天下不平事,无提举剑论英雄。残身暮年休言志,庸庸抱死伴君行。”
“犹以此身祭血恩,阎王殿里烹山河!”
“此道,我先诸位一步前行!”
铮——
世代忠良,无愧于名。
士人傲骨,千古可颂。
……
随着一道道诏书从皇宫飞走,这场战事中的保皇派几乎全军覆没,只有——
“王爷无事要干?”是夜,沈清风在窗边抬手泡了壶茶,“竟还有闲工夫来见我。”
他依旧坐在那栋小楼中,俯视着庾亿。
庾亿先前奢靡的吃穿用度都是由天下首商谭氏提供的,此刻当了王爷真正享了国库供给,一身大红束腕鲜衣,浑身招摇金光闪闪,好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
他一摇折扇,风流倜傥,抬眸:“本王不过一介纨绔罢了。”
“赫晅养我在府中,不想要我做点事吗?”他试探着。
“你做了本王的娇鸾,何必逞能。”他坐在院内的石案上,雅兴颇好。
沈清风身子亏损得太多,轻轻咳了咳,“女帝雷厉风行,想来不久天下便会太平,百姓和乐……来年花卉宴会举行得更盛大吧。”
“会的。”庾亿应和着他,“到时再去买双鸳鸯灯,但还得你掏钱。”
“离开宁州,我们就去周游天下,去大漠草原、异国山脉,听野马嘶鸣,赏江山百态。”庾亿生性向往自由,在京中困了二十几年,早该出去看看了。
“再找个等水好的宝地,把沈大姑娘娶回家。”他眉眼稍扬,“你没有嫁妆,我就让皇姐给你添置。保管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把这探花郎迎进家里。”
沈清风轻笑一下,“一言为定。”
“览尽江湖奇异,携手仗剑天涯。”他晃了晃身子,“你做侠客,我便做隐居士子,饮一二碗浊酒清茶,此生便足矣。”
沈清风想着,便勾唇笑了出来,手微微一晃,墨迹沾透掌心。
“说起来,这场情中,我还未曾听你表明过心意。”庾亿侧了侧身子。
“想听吗?”沈清风低笑了下,在窗口撑着头望他。
“也不是非听不可。”庾亿假作要走的样子。
“别走。”沈清风着急了,探出头唤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雅的白衣,皮肤若雪,脸色苍白,俨然一副病弱美人的样子。
“你想听,我就说给你。”
“我心悦你,我心悦你……”
庾亿顿下脚步,紧紧捂住心口。
蛊虫又在作怪了。
他回首,抬头,很轻道——
“我亦然。”
心悦你、欢喜你。
[三十四]
庾亿呼吸急促,疾步飞跃去,虚虚伸出手,却还是没能抓住那人的衣角。
沈清风冲他温和一笑,从楼上毫无顾忌地跳下,一身血肉磕在他脚边,手边滚落一个揉在一起的信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