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风闭了闭眼,扶住他的遗体平放在地上,脱下外氅,为老臣披上一层白布。
庾楼月吩咐道:“给他一樽棺木,好生安置下去。”虽阵营不同,但她很欣赏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沈清风,你不肯从?”
沈清风端正好身形,微微仰头,眼神淡漠,“天下易主,于百姓黎民是场大劫难。沈家忠君百年,岂是说转投便能转投的?”
“那你是铁了心要站在贺氏那边了?”庾亿神色冷漠,冷笑一声,缓缓走近他,掐住沈清风的下巴,“贺氏昏庸无能,将天下治理成而今这个样子,你这叫愚忠。”
“庾大人所说不然。”沈清风定了定神,“先帝病弱早逝,如今三位皇子纵然都平平无奇,然而大公主天资聪颖心性甚佳,亦可辅佐。”
跪下去的大臣惊愕地抬起头:谁知道你沈家怀着的是扶持女帝上位的打算?
“囚沈清风于天牢,听候发落。速去逮捕沈家其余人士,无论耄耋之年还是襁褓幼儿,不可放过一个。”庾楼月居高临下,“庾亿,去办吧。”
“臣领旨。”庾亿手一顿,推开沈清风,“走吧,沈大人。”
“诸位且慢。”沈清风原地不动,一副笑模样,“皇宫外已被宁州守备军包围,想来连只鸟雀都是飞不出去的。”
“庾家军尚在京外,赶来大许也要到一日后了。”他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殿内氛围严肃。庾楼月面无表情,坐回龙椅上,一招手间禁军上前将沈清风扣押住,“你千算万算,把自己也算进了棋局里,以身犯险来到这里,确实聪慧。”
“但,朕觉得,沈家主会想保全你的一条命。”
“谁说得准呢。”沈清风岿然不动,“倘若我死,庾亿也会死。”
庾楼月凤眸微微一眯,瞟向庾亿,“瞧你干的好事。”
“死就死。”庾亿感觉心口的蛊虫蛄蛹了一下,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能有清风郎这个大美人陪我上路,死也无惧。”
众大臣面色古怪。沈清风微微一怔,手攥了攥腰间的香囊,低声:“花言巧语。”
刀锋逼近了他的咽喉,洁白的衣袖却依旧不染尘埃。
“你早有预谋。”庾亿肯定道。
[三十]
庾楼月眸色一冷,挥手:“何必闹得你死我活?”
“你不必非要站在沈家那边,朕可以应许你的要求。”庾楼月假笑下,“总归是一家人,说不定以后你还要跟着赫晅叫我一声姐姐。”
沈清风不应。
庾亿无奈地瞟了一眼庾楼月,嗓音冷淡:“沈玄烛,你当真要和我一刀两断?”
他无非在逼沈清风做一个选择,在天下朝局与他之间分个清楚。
沈清风片刻都不说话,终低声:“沈家世代忠良。”
这一步是被推搡着走上的。无论他本心为何,为了家族大义、为了世代忠心,他不能退。
却,还是想触碰那人的脸庞。
“好。”庾亿极轻地叹了一声,心口钝痛,目光似沾了寒冰,拂袖远离了他。
“今后你我,再无瓜葛。”
沈清风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便。”
“——如你所愿。”
装着玉佩的香囊摔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
[三十一]
短短半日内局势一变再变,十三岁的大公主率守备军闯入皇宫,封锁了大小臣子和庾亿等人,庾楼月被手下的人掩护着撤离,京外从边境赶回的庾国公持二十五万雄师虎视眈眈。
“庾家可还有其他人?”沈清风面容一凝——他不肯用庾亿当做人质,“庾楼月逃往了何处?”
“庾国公夫人尚在谭氏山庄。前皇后娘娘昨日在两千禁军的守卫下不知所踪,应已经去往御林苑。”
谭氏山庄……沈清风想起那块红绸。
“率人马将御林苑上下搜查。”而今最重要的就是时机,只要庾国公的铁骑踏入京城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以及……”
“派人去谭氏山庄。”沈清风顿了顿,扈鑫越以为他要吩咐捉拿人质或者查拿罪证的事情,恭谨听着。
“买块红绸。”沈清风低了低眉叹。
“?”
“属下愚钝,未曾听清大人的话,可否请大人再重复一次?”
“去谭氏山庄买块上等的红绸,账报庾亿妻子的身份,切记不可无礼,再询问谭夫人可愿意来宫内小住陪伴儿子。”
他又想了想,“算了,本官亲自提笔书信一封吧,你代为转交,切记不可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