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少女时代
    填报完志愿之后,江秋之去浴室洗了个脸。把一绺湿透的头发撩到耳侧,她看向镜面。镜子泛着冷光,映得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将近一年高强度的作息收紧了她下颌的线条,露出原本的鹅蛋脸轮廓。眼下的黑眼圈在最近几天充分的休息后也消  退了,她抿了抿唇,两颊的酒窝甜甜地显现出来。不用再施粉黛,青春已经是最好的装点。

    她平静地审视自己。那个自卑和自傲别扭地交织在一起的女孩子,似乎和高考一同被留在了过去。

    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尝试化妆的场景。

    念头兴起的缘由自不用说。就算是丑小鸭,有时候也难免生出“女为悦己者容”的心思。

    如果把她的少女时代比作一篇文章,那么陆怀舟就是贯穿其中的线索。

    她的情绪围绕这条线展开,铺陈,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家里的浴室镜子冰冷。17岁江秋之偷偷翻出母亲的化妆品,开启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潘多拉魔盒。粉底液挤多了,在手背凝成僵白的膏体;眼线笔不听使唤,在颤抖的指尖下画出歪扭的蚯蚓;腮红蹭多了,像两块突兀的、发烧的红斑……镜子里的人顶着惨白、浓黑与猩红,像一个被拙劣画师涂抹坏了的玩偶,滑稽又可悲。

    她呆在那里,强迫自己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反复体会心里凌迟般的钝痛,然后抓起卸妆湿巾,狠狠擦向脸颊。湿巾粗糙的纤维刮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她用力,再用力,仿佛要擦掉的不只是不堪入目的妆容,还有心底翻涌的、更丑陋的某种情绪。水珠混着彩妆污痕在脸上蜿蜒,斑驳陆离,像一张被雨水打湿又揉皱的废纸。

    镜子里的女孩,眼眶红肿,皮肤被搓得发红,几处没擦净的睫毛膏和眼影糊在眼周,像淤青的伤口,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她死死盯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平庸至极的自己。

    “你看,你就是这样子的。”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你配吗?

    可还是不甘心。

    于是她又搜刮了很多刻薄的词汇加重分量,直到把自己贬的一文不值,直到胸腔里那股酸胀的窒息感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

    然后她坐回书桌,心甘情愿也认命般继续在书本上刻字。

    江秋之,你和他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

    所以,低头做题。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当她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陆怀舟”是咒语,是枷锁,是深渊,是救赎。她像溺水一样苦苦挣扎,有时候熬夜熬得神志不清,甚至会怀疑自己对他的喜欢多一些,还是恨意多一些。到后面她分不清也不愿再多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向上走。

    她需要他,就像病人需要药物维持生命,就像信徒需要和神明保持距离。

    但是在面对陆怀舟的时候,所有的自卑自弃的情绪又都被收敛起来。

    语气是礼貌的,态度是疏离的。

    她是个需要用冷淡来掩饰自卑,维系那点自尊心的可怜虫。

    当她独自穿过走廊,穿过明明暗暗的光影,昂着头,心里会有一种骄傲和自怜交织的情感。

    高傲是她的保护色,也是遮羞布。

    然而变故的发生也猝不及防。大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陆怀舟并没有来报道。原因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他的父亲去世了。这件事虽是天灾,却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江秋之听的懵懂,但也能隐约窥见其严重性。

    深夜,对着聊天框里打下的长篇大论,江秋之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没事吧?”

    聊天界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她的心提起来,看到他的回复:“有一点。”

    “我能帮什么吗?”江秋之看着那行“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反复几回,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可以听听你的声音吗?”对面似乎纠结许久,刚发出来又撤回了。

    江秋之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里陆怀舟声音干涩,仿佛被砂纸磨过,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她挑些共同朋友的近况,最近的一些趣事说着,陆怀舟一直在听,有时会插上两句,两人便一起吐槽或者笑,就好像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聊天一样。

    说着说着,她松了一口气:“陆怀舟,你说话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担心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像羽毛落在心上:“我也是。”

    “嗯?”

    “听到你声音,”他说,“觉得好多了。”

    江秋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话题扯开:“那、那你早点休息吧,处理事情也得有精神啊。”

    对面安静一瞬,低低应了声:“好。”

    快挂电话的时候,陆怀舟突然:“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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