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潭记
伸出援手。巨大的羞赧和突如其来的悸动让她甚至忘了膝盖的刺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没事!”便飞快地避开了那只手,一骨碌自己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掩饰狼狈,仿佛触碰那指尖会烫伤自己。

    那份心跳耳热带来的慌乱,让她彻底忽略了身体的疼痛,强装无事地混入游戏中。直到很久后回到家,卷起裤腿,才发现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点点猩红浸透了薄薄的校服布料。胳膊肘的衣袖处,也晕开了一圈暗色的血渍。看到受伤的程清,外公外婆很是心疼,再也没让她晚上出去玩耍。后来等伤好之后的偶有一次,趁天还没黑,程清跑出来时,发现广场那群伙伴里已经没有了李途。

    在溪边的时光像是被镀了层金边的碎片,珍贵却短暂。在程清转来周镇没过太久,李途家就搬走了,搬到了镇中心更敞亮的地方——他爸妈店铺的地方。那个曾经在夕阳下对她伸出手的身影,便极少再出现在程清的面前。

    此刻,程清独自站在荒草萋萋的小溪旁,午后的光影穿过竹隙,在林间投下摇曳的光斑。远远地,似乎有脚步声自南向北沿着溪边小路靠近,那踏过野草泥土的声响,带着一种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这荒僻的小道向来少有人至……程清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循着声音,透过茂密竹林交错的缝隙去探寻。一个身量颀长、穿着浅色衬衫的身影在翠绿的背景下渐渐清晰,脚步轻盈,大概是怕晒,才选择了这条僻静的林荫小路。正是那个笑容曾如六月阳光般耀眼的少年!

    程清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指尖有些发凉。上一次摔倒被扶的尴尬似乎还未彻底消散。距离似乎越来越近,她慌忙低下头,将目光死死地钉在手中那本假意翻动的书页上,仿佛那是唯一能给她提供庇护的盾牌。蝉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聒噪,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胶带。

    当那脚步声终于清晰地响在耳边,与她的心跳声混合,程清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恰在此时,李途已行至斜对面仅几步之遥的埂上。他也正侧脸望来。目光穿透竹篁间细密的枝条和悬垂的枯叶,猝不及防地在午后燥热的空气中撞个正着。李途微微一怔,随即,那个令程清心头骤紧的、干净明朗的微笑,便在他唇角自然漾开。脚步未停,那晨露般清润的嗓音,轻快地流淌过来:

    “在这儿看书啊?”声线温和似问候旧友般从容。

    “嗯……是。”程清只觉得舌头有些打结,只憋出两个干巴巴的字,木然地点头。她甚至没有勇气回以同样的笑容。

    李途似乎捕捉到了她这一闪即逝的生涩局促,点了点头,并未停留攀谈,只是那双清亮的眼底,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便转回头,继续沿着小路北行。

    程清的目光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再次透过竹林的间隙,捕捉他离去的背影。浅色的衣衫在林叶间隙忽隐忽现,终被幽深的绿意彻底吞没,空气中徒留青草被践踏过的微涩气息。

    算上那次意外的援手,这便是程清与李途第三次有了言语微澜的交集。而李涂第一次跟她说过的那句沉甸甸“缘分”,也因这一次猝不及防的照面,在她心底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再次搅起久不能息的涟漪。

    第一次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般的交集,烙印在学校拥挤不堪的自行车棚。那天是放学时分,夕阳硕大如金盘,将车棚的铁皮顶映得一片酡红。程清费力地在密匝匝的车堆里找她的小单车,刚弯下腰去开车锁,身后就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熟悉声音:

    “这么巧?我们是隔壁呢。”李途单肩挎包斜倚在相邻的单车旁,“总停一块儿,也算缘分吧?”他一边欠身开锁,一边抬眼望向程清。夕阳的金辉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流淌而下,嘴角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那“缘分”二字,像一支轻巧的羽毛,出其不意地搔刮在程清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她只觉得耳根发热,有些紧张地抿唇笑了笑,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似乎随意又带着些别样意味的话语。程清只好低头佯装开锁——那把被舅舅调试顺滑、极易开启的锁,此刻却在她指下纹丝不动。直到李途跟着远处同伴的身影渐渐走远,锁舌才在指端发出“嗒”一声脆响。程清长长舒了口气,才抬首,目光伸向远处攒动的人头。

    “缘分”这个词,当时听着新鲜又郑重,带着一种书本里描绘的宿命感。那天的夕阳格外盛大瑰丽,将这句无心或有心的话语,镀上了一层浓烈而难以名状的色泽,深深印入她青春的单色胶片中。

    后来,迁入新宅的李途偶尔会回旧宅探望奶奶。程清每每去溪畔看书,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外那条小路入口的方向。只是,自那之后,程清独自驻足的溪岸,再未有过李途的足迹。

    青春的少年啊,心里总充盈着明媚的希望和无由来的自信。那时的程清,不仅固执地相信着李途口中那份若有似无的“缘分”,更被一本在校刊上偶然翻到的、转载自麦琪某篇文章的一句话《如果我们再相遇,希望是在大学的校园里》狠狠击中。这行字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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