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小石潭记》
地点:周镇
人物:程清李途
院门外不远就是通往村外的水泥路。路并不宽,仅容一车通行。两行高大的杨树夹道而立,枝叶繁茂得惊人,正午灼热的阳光竟也未能穿透多少,浓密的树荫织成了一条凉爽的绿色隧道。微风拂过,叶片哗哗作响,送来令人惬意的清凉。路另一边,隔着窄窄的水渠沟壑,便是一片野生的竹林,翠绿的竹竿挺拔密集,枝叶森森。竹林再往前不远,就是程清记忆深处那片无比美好的“小石潭”——那条实质是人工沟渠的“小溪”。只不过此刻,因天旱和上游用水,水渠里只剩浅浅的一线浊水艰难流淌,远不如往日清澈活泼。过去溪畔那条蜿蜒通往水边的野趣小径,如今也被恣意生长的杂草荆棘封锁得严严实实,显出几分破败的荒凉。
程清驻足溪边,心头涌起一丝无法言说的惘然。遥想当年,她刚转到周镇初中,第一次学到柳宗元那篇传神的《小石潭记》时,竟惊喜地觉得,文中描绘的“隔篁竹闻水声”、“潭中鱼可百许头”、“影布石上”的景致,与自己每日相见的小溪何其神似!当时她便提笔稚拙地仿写起来:“从家门北行几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沿曲径往前,下见小溪,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溪中有些许小鱼,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坐溪边石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或背定理,或写公式,不急不躁,事半功倍。”每次程清放学回来都会拿着作业飞快到小溪边,坐在冰凉的石头上,闻着湿润的水汽,听着泠泠水声,被四面竹树温柔合抱,那份无人打扰的幽静,让背定理、演公式也变得事半功倍、不急不躁起来。沉浸其中,直至外婆悠长的呼唤响起:“清儿——吃饭喽——”,或者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一点点吞噬掉天边最后的橙红,她才依依不舍起身。
也是在这溪石边,程清第一次清晰地望见了李途的身影。那个太阳高照的晌午,少年独自背着书包,沿着渠埂另一侧的土路走过。程清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颗微小的石子轻轻撞击了一下,漾开了圈圈涟漪。她的目光仿佛黏在了那身影上——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浓密微蹙的眉峰,还有那双即便隔着距离也显得格外深邃的、被长睫毛覆盖的眼睛……这几乎是少年程清心中关于“美好”的原始模板。
无论是当初懵懂喜欢的萧易,还是后来骤然闯入视线的李途,似乎都契合着这个模糊而强烈的标准。以至于很多年后,当旁人打趣“后来遇见的人,身上多少都有着最初心动的影子”时,程清总忍不住困惑:到底是她早已不爱当初那个莽撞单纯的萧易了,还是那份被时光模糊了形状的情感,不自觉地悄然移情投射到了同样具有这份特质的李途身上?
那个名字落在她日记本里的少年——李途,与她同级不同班。那时他家的老宅,就在程清外婆家往东相隔四五户人家的地方。每次晚上放学后,大家都喜欢去他家看电视,虽然他家的电视比李达家的电视小,但李途爸妈大多时间在镇上做生意,回家比较晚,大家在他们家更无拘无束。有时候大家也会在外公外婆前面宽敞的广场上,一帮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在哪里追逐嬉闹,你追我赶玩着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游戏。
他们算得上半熟,初到周镇上学的程清,脱离了父母的管束,也很多次加入他们看电视或者玩游戏的大军,玩过很多次捉迷藏,石头剪刀布,丢沙包等等游戏。但无论电视或者每次做游戏时都有很多人,真正单独说话的机会几乎没有过。
唯一的深刻接触,发生在一个玩“木头人”的薄暮时分,奔跑中程清步子没收住,一个趔趄狠狠摔倒在小溪边松软的湿泥上,就在离李途几步远的地方。少年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来,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向她伸出了手,那清朗的嗓音穿透嬉闹的背景音清晰地传来:“没事吧?摔伤了没?”程清抬起头,额头沾着泥点,脸颊发烫得厉害。
黄昏暧昧的光线下,暮色尚未完全接管,夕阳柔和却清晰地勾勒着李途低俯的身姿轮廓——下颌线紧绷,鼻梁挺拔如雕塑,眼神里是不掺假的关切。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就在那一刻,程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这似乎是程清记忆中,第一次有这样一个外貌出众的异性,在她窘迫的时刻如此自然地、坦率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