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程清的世界,依旧被囿于袁初和那几个同属“后进”女生的狭窄队伍之中。每天两点一线,在尘土飞扬的上学、放学路上重复着单调的脚步。这小小的队伍,是漫长灰暗日子中唯一的慰藉。
时光推进到三年级。一起的女生里,有个比袁初还大上一岁的姑娘。某天放学路上,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喂,听说了没?李婉,镇子西头那家的,才多大?十三吧?四年级不上了,去南边厂子里了,能挣钱哩。我呀,念书这榆木脑袋实在不开窍,下学期……也不打算来了。”言语间没有憧憬,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早熟的、对命运的默认。
在当时的新镇,更高年级的辍学并非新鲜事,但对才七八岁的程清来说,那个“外面”的世界和“打工”这个词,如同遥远星球传来的陌生信号,遥远且危险。
春天像个被搅乱的颜料盆,将浓郁的嫩黄、新绿一股脑泼洒在小镇的每个角落。这个自给自足、宛如孤岛般的新镇,人们一辈子去隔壁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不知是否是为了给孩子们贫瘠记忆填充一点色彩给,某次作文课前,老师心血来潮,宣布要带全班去田野边踏青春游,回来要写一篇游记。
新镇地处平原,被大片未开垦的荒地包围。九十年代的光景,这里宁静得仿佛被飞速发展的时代遗忘。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擦着它的边缘伸向远方。通往镇子内部的,只有狭窄的石子路,被两侧茂盛的树木严密掩映着,从主路上根本窥不见树影深处的烟火人家。那时节,外出“打工”的浪潮还未大规模席卷这里,青壮劳力大多还在土地上刨食。盛夏的树荫下,人们捧着冰凉的井水西瓜闲聊纳凉;冬日的火炉旁,话题总绕不开东家长西家短;一年四季,青壮劳力都能在田地或荒草甸子里逮到肥硕的野兔野鸡。
新镇的日子,活脱脱就是一幅写实的、散着烟火气的《桃花源记》画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那次春游,对从未踏出过小镇地界的程清来说,无异于收到了一张色彩浓烈的异域明信片。触目皆是金黄得晃眼的油菜花海,无边无际地铺向天际,和煦的风卷着浓郁的、带点泥土腥气的花香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胸腔深处汹涌的、想要诉说的冲动。那篇游记,她写得格外用心,不再是干瘪的陈述,而是蘸着金黄的颜料涂抹出的心情。老师破天荒地把它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了一遍,还号召大家“学习程清对景物的细腻感受”。
然而,当这束聚光灯第一次意外地打在程清身上时,更浓的阴影也随之悄然笼罩。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都会有一个宿敌,因为程清和方荟是邻居,且又是同班,几乎从牙牙学语起他们俩总会被父母放一起比较,像是天生的宿敌。方荟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拔尖。长久以来,程爸程妈早已默然接受了程清的“垫底”,两家倒也相安无事。可程清这意外的“闪光”,却像是石子投入了方荟这汪平静的池水。很快,方荟那边流出的议论——“她肯定是抄的”、“就她?怎么可能写出来?”——像水中暗生的荇藻,悄然滋长蔓延开来。一旦被打上“抄袭”的烙印,哪怕日后付出十倍努力去清洗,那怀疑的目光也总会如影随形。在小学生简单直接、非黑即白的评判丛林里,这种烙印尤其顽固而冰冷。
面对那些探究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程清渐渐沉默。像是有层无形的痂,裹住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她开始在课本的缝隙里,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涂涂抹抹些没人看见的小心思,仿佛从白居易那句“歌诗合为事而作”里懵懂地抓到了一点点写作的真意。当一个人咬着牙,卯足了劲儿向前跑,那种无声的渴望或许真能让世界让开一条窄缝。进步,需要的只是笨拙的坚持和足够多的时间,它悄然无声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程清终于拽着及格线的尾巴,跌跌撞撞升入了四年级。紧绷的心弦稍松,人也开朗了丁点,偶尔会和邻居几个比她低一两个年级、个头却差不多的女孩跳跳皮筋、踢踢键子、演一演电视上学到的片段。一次偶然的小排练竟入了班主任的眼,作为舞蹈《小姑娘》的表演者之一,她甚至要去X城参加一个不小的比赛!这对于新镇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想象之外的神奇旅程。
然而,“希望”与“离开”,在新镇这个闭塞的角落,如同彼此纠葛的孪生兄弟,大约从四年级起,就开始在每个新学年伊始无声上演。开学的花名册上,总会少掉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因成绩实在没指望,早早回家扛起了锄头;更多的则是在某个平静的清晨或傍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通往外面公路的小路上——家境的重担像鞭子,抽打着尚未成年的身躯,早早地被生活洪流卷去打工挣钱。终究,“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是一句诗,是冰冷现实。
陪伴在程清身边的袁初,在五年级开学时,身影也消失了——她也辍学了。比起同龄人,袁初早已显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