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陶渊明《桃花源记》

    地点:新镇

    人物:程清袁初

    日头渐渐爬上窗户最高处,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住在学校隔壁的小叔闻声赶来,洪亮的嗓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傻丫头!那点子东西,拢共才几个字?跟我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拽起瑟缩的程清,“回家去!饭前念三遍,饭后念三遍,包你倒背如流!”程清将信将疑,既然小叔答应了老师,程清就要努力做到。整个中午,除了扒拉几口饭粒,她的全副心神都死死黏在那几行冰冷拗口的定理上,反反复复,磕磕绊绊,像蜗牛在攀爬峭壁。

    下午,当程清被点名站起,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竟然真的……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再看那些早早拍胸脯离去的身影,包括袁初在内,有好几个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桌面——她们食言了。

    放学的铃声尖利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程清像一枚被狠狠弹出的弹子,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路狂奔到小叔家。她脸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叔!我真背下来啦!特顺溜!好几个答应了的都没背出来呢!”那种夹杂着扬眉吐气的巨大幸福感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谨小慎微。那一刻,年幼的她尚不能体会这份喜悦里混杂的残忍——她拥有了整个中午的“特权”,只需要对付那几行字眼。而袁初她们,或许正忙着生火做饭,或是照看吵闹的弟妹,或是匆匆赶往地里浇菜……这些沉重的生活砝码,要等到程清长大,读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才会恍然明白其中深藏的酸楚。

    兴奋像潮水般稍稍退去,程清才想起那个小小的疑问:“哎,叔,你今天中午……咋知道我还被关在教室里?”

    叔叔说:“有一个男孩,估计你们班里面的同学吧,跑来跟我说的,’你们家程清被关起来了’”

    小叔正低头专注地修补一把藤椅,头也不抬:“一个娃跑过来跟我讲的,‘叔,你家程清被关学啦!’嘿,脸盘黑瘦黑瘦的,小眼睛还挺有神头儿的一个小子,是你们班上的吧?”

    程清眨眨眼,脑子里过了一遍班上的男同学,像一群模糊的影子。她和那些男生的世界几乎全无交集。但那一刻,心底还是微微暖了一下,像有一点点不烫手的阳光融了进来。这微乎其微的、不带评判的善意,模糊又真切。

    这微小经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艰难地撬开了程清长久以来被乌云密封的心房,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一个朦胧的念头第一次微弱地闪现:或许……拼尽全力,真的是有回响的?这颗微小的种子,颤抖着,怯生生地落在了她荒芜已久的学习习惯的土壤里。她开始尝试着,稍稍用点心思在书本上了。然而,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抄惯了一字不落的标准答案来应付作业和作文,再要自己费劲地去“想”,对不到十岁的程清来说,实在是苦差事。这种惰性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改。

    直到那天,语文课教《一定要争气》——那个讲述“笨学生”童第周,讲他如何从一个文化基础差、学习很吃力的学生成为生物学家的故事。老师讲到他的勤奋,目光缓缓扫过教室,竟然点到了程清:“程清,你说说,读了童第周的故事,有什么感想?”

    点名带来的冲击力,对程清这个班级里的“小透明”来说,不亚于一场惊雷。她腾地站起来,脑袋里嗡地一片空白,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喉咙像被死死堵住,一股酸热涌上鼻尖和眼底。还未开口,眼泪就先扑簌簌掉了下来。她死死盯着桌面一个看不清纹理的墨点,不敢抬头。

    教室里一片死寂,夹杂着一些低低的嗤笑声。讲台上传来一声叹息,老师没有责备她的泪水和畏缩,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程清啊,你看,童第周基础那么差都争出了气。你爸爸给你买了那么多资料书……”老师顿了顿,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塞满崭新教辅的书桌,“是不是也该学学童第周,争一口气呢?”

    程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抖得更厉害。这不是批评,却比批评更让她无地自容。老师竟知道她连作文都是抄的!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依靠抄答案维持的虚幻的安全感。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地点着头,咸涩的泪水滚进嘴角。

    从那天起,程清是真的开始“争气”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深陷的泥泞里,举步维艰。她的成绩像被冻僵的蜗牛,极慢极慢地蠕动着,大多数时候仍在及格线的边缘挣扎,但数字表上那个永远悬挂在最后的、刺眼的倒数第一,终于被她艰难地甩掉了。然而,她在同学们眼中依旧是个“怪人”——既不热衷于挤进女生们因《还珠格格》而划分的无聊阵营,也绝不会和班上任何一个男生多说半句闲话。在那个早熟又封闭的小世界,女生和男生之间,若多说一句无关学习的话,哪怕只是问一道题,或是被分配一起擦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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