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故乡》
地点:新镇小学
人物:程清袁初
夜色如浸透了浓墨的宣纸,沉沉地覆盖了小镇的天空。几粒寒星般孤寂的路灯,费力地点亮新铺的水泥路面,将一小片一小片光亮砸在冰冷的地上。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被高瓦数灯泡照得如同白昼的小学广场。昔日的操场被岁月冲刷成村民的消遣之地,此刻人声鼎沸,喧嚣沸腾。男人的牌桌噼啪作响,混杂着破旧录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老戏文,女人堆里絮絮叨叨的闲话家长里短,如同锅里翻腾的滚油,炸裂着一种粗粝原始的热闹——这是沉睡新镇在沉沉夜色里费力呼出的一□□气儿,烟火缭绕,又生机勃勃。
靠近篮球架的一角,人影憧憧,声浪的中心是柱子婶。她那宽厚的身子懒洋洋地倚在冰冷的金属柱上,脚上趿拉着一双快要磨穿的旧塑料拖鞋,细伶伶的脚踝下是萝卜似的粗腿,紧紧裹在一条几乎透明的健美裤里,分外扎眼。她正起劲儿地嗑着葵花籽,薄而灵活的嘴唇开合间,瓜子皮儿和唾沫星子一起飞溅:
“哟!听说了没?袁福家的袁初,啧啧,可是攀上高枝儿喽!”她故意拔高的调门,轻而易举盖过周围的嘈杂,“瞅见没?昨儿个开回来那车!大越野!铁壳子亮得晃眼,比村长家那辆还阔气一大截!啧啧……嫁啦!嫁了个大老板,专做工程的!”她嗓门压低了一丝,脖子却伸得老长,浑浊的眼珠骨碌碌扫视四周,闪烁着一种混合了艳羡与隐秘审视的光,“听老袁婆子漏的风,那男的……怕是不是头婚!”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掌握核心秘密的黏腻,“前妻离婚了,留下个半大小子,得这么高了!”柱子婶兴奋地抬起一只沾满油灰的手掌,在自己腰际重重比划了一个高度,仿佛那高度是她亲眼丈量的战利品。
程妈“哦?”了一声,自然地停下脚步,脸上浮起对家长里短本能的探究。
程清的目光则不由自主被柱子婶那副姿态攫住——那个圆规的比喻,刹那间从尘封的语文课本里跳出来,精准地落在了眼前:柱子婶浑圆丰硕的身躯支在那两条裹紧健美裤的细腿上,正以一个活生生的“细脚伶仃的圆规”的姿态,兴致勃勃地丈量着他人的人生。
“袁初……”程清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像是被一根细小的线牵扯了一下,扯出一种遥远的恍惚感。
小学毕业,不,五年级中途她就消失在人海,那几乎就是程清记忆中袁初最后的定格。岁月无声,将那个相伴左右的大姐姐,推到了时光彼岸的远处。
程清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是个连影子都显得脆弱的女孩。常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会腿一软摔倒,或者肚子偶尔疼得紧,都上小学的年纪还很瘦小,本不爱上学的程清常常因为生病缺课,程爸程妈也带着程清去很多医院各种检查,但也没查出来什么毛病来。这样的体质让她对学校充满恐惧,成了频繁的缺课生。程爸程妈寻医问药,城里县里的医院跑断腿,却始终没有确切的诊断。“没什么大毛病”,是所有检查报告最后的模糊结语,却更像一个打不破的魔咒悬在她头上。
程清这份孱弱,和弟弟程浅一点也不一样,壮实如小牛犊,走路带风,早早成了孩子堆里的小霸王,打架、逃课成了家常便饭。面对难以管教的程浅,程爸决定了孟母三迁计划,把程浅送去隔壁镇姑母那里上学去了。如此程清家里大多时候就程清一个孩子。
不知道应该秉承人性善论还是人性恶论,九十年代的偏远县城或者偏远乡镇大多数是没读过书的父母在家种地带娃,学校里除了学生,也是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了。而且好像任何时候人多了就容易有江湖派别,尤其是爱有样学样的孩童,男孩子可能学着《水浒传》英雄桃园结义,女孩们则因《还珠格格》里痴迷小燕子还是紫薇而划清界限,形成微妙又排外的壁垒。瘦弱且讷言的程清,就像溪流中一块孤零零的石头,天然是群体冲撞的对象和倾泻不满的出口。
后来程妈常说,那时的程清放学路上像只惊弓之鸟,一路狂奔,频频回头,生怕慢一步就有无形的恶兽追上来。甚至程清上学的课本和笔上着上着就不知所踪,每天背着空书包上下学。
程妈絮叨的这些凌乱往事,在程清的脑海里却只剩大片空白。或许是真的年纪太小不记事,或许……是因为那年夏天的一场火灾,将更早的记忆撕扯得支离破碎,甚至永久掩埋了。
但火灾之后的事情,程清也稍大一些的事情,是记得的,但她只是不愿意去想,估计是被排挤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糟糕的印象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偏远乡镇的人们那时候也是没啥“校园霸凌”观念,程爸程妈也更是没过于在意。
关于那场火,程清没有清晰的图景,只有一些母亲语焉不详的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