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圆月
述在脑中勉强拼凑:燥热的夏日清晨,程妈下田,程爸出门上班。贪睡的程清被独自留在家里。不知是哪根年久失修的电线在炽热的空气里爆出一星火花,精准点燃了角落里堆放的杂物。天干物燥,火苗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迅猛如恶兽。万幸的是,火源离她睡觉的小屋尚远。那天,程爸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把她抱出小屋,安顿在紧挨大门的客厅凉床上——只因客厅那老旧的门锁,她已经学会开了,醒来可以自己出门玩耍。她是被浓烟呛醒的,睁眼所见已是满室滚动的黑烟,门缝下透进妖异的红光。

    她扑向门,手刚碰到把手就被烫得尖叫缩回!浓烟滚滚,门板滚烫!就在窒息般的绝望袭来时,“哐当”一声巨响!是程爸!程爸因外出正巧路过家的附近,远远望见家的方向冲天的黑烟,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回来,一脚踹开烫得发红的木门,从浓烟滚滚中捞出快要窒息的她……程清在邻里呼天抢地的哭喊和拍打中醒来,映入眼帘的只有程妈红肿如核桃的眼,一句“家没了”和满目焦黑的断壁残垣。

    其他的一切,都仿佛隔岸观火般的模糊。火舌和消防车迟滞的鸣笛混淆不清。程清后来唯一清晰的记忆画面,是程爸小心翼翼捧着一叠纸币,边缘被烧得卷曲焦黑,纸页粘连难分,说是去银行可以兑换。火灾之后,在乡邻们或真诚或怜悯的接济下,他们靠着捐赠的旧衣被褥,在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屋里栖身,慢慢重建家园。那场火与烟的滋味,却深深烙进了程清的骨子里——她从此怕极了火光,怕极了明灭的烟头,人也愈发沉默寡言起来。

    二年级开学,阴差阳错地,袁初降级插进了程清的班——她因成绩太差未能升入三年级。而程清,则顶着数学最高21分的“辉煌战绩”,硬是被程爸推着升级了,没有留级。程爸的想法朴素又固执:孩子总得往前,不能原地踏步。于是,同住一个方向、隔着几层弯弯绕绕亲戚关系的袁初和程清,成了同班同学。袁初比程清大两三岁,发育得早,体格比同龄女孩都高大健壮。程妈看着自家女儿依旧苍白瘦弱的脸蛋,想起那场差点失去她的灾祸,便生出托付之意,特意拉着袁初的手嘱托:“初丫头啊,你大些,稳重些,多照看点你清妹妹,别让她被人欺负喽。”

    从此,袁初成了程清上学路上的微光。每天清晨,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孩总会提前绕到程清家门前,响亮地喊一嗓子:“小清!走喽!”这声呼唤,成了程清赖床时最有效的咒语,她总会丢下吃一半的早饭,抓起书包像只刚出笼的小雀冲出去。那个风风火火的高大身影在侧,那些明目张胆的推搡和嘲弄确实少了许多。只是程清的成绩,依旧在底层沉浮,是某些人嘴边永恒的嘲弄。只是程清的成绩,依旧在泥潭里挣扎,是某些人口中永恒的谈资。讽刺的是,她并未被那些同样成绩落后的女孩群体排斥,那些与她境遇相似的,反而聚拢到了一起,像荒漠里几株彼此靠近的低矮灌木,程清也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几个垂头丧气的孩子,语气像一块冻硬的石头:“现在,谁能保证下午第一节课前能一字不差背出来,立刻就能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气氛一滞,紧接着,“呼啦”一声,如大赦令下——大部分学生,包括袁初在内,纷纷急不可耐地举起了手,声音响亮地保证着,然后像挣脱了缰绳的马驹,飞快地冲出了教室。但程清不敢承诺,大概一直被嘲笑为“笨”的孩子,心底那道自我否定的墙总会厚一些。她瑟缩在座位上,空旷的教室只剩下她与几位同样惶恐不安的同学,寂静几乎要把人压扁,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轻微撞击声。定理其实不过寥寥数语,但巨大的恐慌像铁钳,死死夹住了她的脑袋,让那简单的句子在眼前糊成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