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起航,夜泊同舱
    黄昏的光散在江面上,像被雾气溶开的碎银。

    码头上人声杂沓,桉楠立在檐下,风掠过他衣角,带来船舶的木香与潮腥。

    他们原本打算走陆路。

    可南境诸关严查,连药商也要细验来历。

    影十一探回消息时,脸色凝着风尘:“坏消息,三道关卡皆封。”

    屋内一时静默。

    凌澈一手支着桌沿,表情困扰,低声:“若走北道,再折回南境,虽远,但可避关卡。”

    芷渝摇头:“北道巡营密集,且连日雨滑,易误行程。”

    沈珩慢慢摊开了一张被水渍晕开的地图。

    “我问店家借来了水路图。”

    灯下,他的指尖停在江脉交汇处,语气温和:“若从集镇南口改走水路,可直下汶江。虽慢,却顺流而下。”

    芷渝犹豫:“水路行程久,易惹人注意。”

    沈珩抬眸,神色平静:“前几日官署调令,沿岸三处渡口换防。新任守令未到,旧兵又撤,正是最空的一段。那处渡口……盐商旧路,可暂通。”

    他指腹轻轻一动,落在那处细小的标记:“若趁今夜启程,天亮前可顺流入江。日出后就难说了。”

    像是陈述一桩普通情报。

    语调平稳、节制——让人信服。

    凌澈低声:“若真如此,此路或可行。至少不会被查。”

    芷渝也点头:“船行虽慢,总好过被困关前。”

    影十一默默点了点头。

    晏子珩浅浅笑意,像是对局势早有分寸。

    他收回手指的那一瞬,桉楠忽然察觉:那种“掌握全局却不声张”的气息,和权势的威压一样都更让人警惕。

    “水路封闭,若遇变故没有转回余地。”像是不甘心地想要抵触一下。

    沈珩笑意极浅:“封闭,才安全。”

    他说话时眉目舒展,似无心,却有一份笃定的从容。

    “且水路关卡少,可避耳目。”

    桉楠没再言语。他察觉自己在看他——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想确认。

    想确认这一路,是什么局。

    天色暗下去,雾色被夜吞没。

    码头边的灯一盏盏亮起,风吹得帆影猎猎作响。灯火摇摇,船工呼号声在雾气里散开。众人背着行囊上船,木板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声响。

    桉楠最后上那一脚踩下去,江水拍舷,冰凉气息直透足底。

    风带着潮味,仿佛整条江都在呼吸。

    ——

    掌舵的老人迎上前,连连作揖:“几位客官,船上客多,只余三间舱。若不介意,可暂借同宿。”

    晏子珩目光一转,看向众人。那目光带着温润的笑意,却极有分寸。

    “芷渝姑娘一路辛苦,理当独宿,以避不便。我们其余几人随意同住即可。”

    他说得自然又体面,既不冒犯,也不显多情。

    话落,芷渝神情间露出一丝轻松,忙欠身道:“多谢晏公子体恤。”

    语气恭敬。

    桉楠静立一旁,未插话,只听着他们的言语。

    灯火晃动,他眼光掠过船板,平静如常。

    然而这份沉稳的体面,在凌澈那里却引出一点异样。

    少年站在人群末端,听到“同宿”二字时,肩膀微微一紧。

    他原本垂着头,仿佛在想什么,却又忍不住抬眼——

    目光不是望向芷渝,而是落在桉楠身上。

    那一瞬,他似乎想开口,又忽然克制住。

    灯火映在他清朗的面庞上,耳尖一点红意。

    那种眼神,不是轻薄,而是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敬重之外,还有别的情绪”的慌乱。

    桉楠并未注意到,依旧神色淡然。

    但影十一站在旁边,看在眼里,眉心轻皱。

    沈珩垂眸一笑极浅,像是洞悉一切,又懒得揭穿。

    他语气平缓地道:“船行几日,同宿亦多不便。石兄稳重,与凌公子不若共一舱,方便照拂。”

    他声音淡淡的,既为众人解了尴尬,又显得从容有礼。

    凌澈明显松了口气,迅速应声:“我……愿与石兄同住。”

    声音虽轻,又带着一丝不甘的意味。

    影十一看他一眼,只道:“随你。”

    那短短两字,让气氛重新回到平静。

    众人似乎都看懂,却谁也没说破。

    芷渝微微福身,低声谢过安排。

    凌澈提起行囊,不敢再看桉楠,只在经过他身旁时,耳根又红了一下。

    桉楠没有回头。

    只是侧眼看见他离开的背影,眉梢轻动。

    他看懂那份小心,却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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