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然记起一切。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桉楠。
他目光略过木窗外,听着风吹林叶的声响,心念一寸寸盘起。
桉楠,那个摄政王名义上的“侍臣”,身上藏着太多线索——他识得归铃暗号,熟知景昭旧部的规矩,还携着那件他梦中反复见到的物件。
若他判断无误,那东西,与先皇密旨有关。
只是,桉楠警觉得可怕。
他不信他,也不畏权势。
——这样的人,只能慢慢引。
他指尖在茶盏边轻轻一叩,似笑非笑。
桉楠那样的人,不吃威胁,也不怕刀。
他的骨子里有股倔劲儿——越逼,他许是越不低头;越压,他却越能演。
强硬的手段,只会让他防得更紧。
沈珩微微垂眸,脑中闪过几种可能的局势,又一一否掉。
若想让他松口,就不能靠威胁。
他戒备深,倒也不是铁石心肠。
若他肯示软,哪怕只是一点点真意,他也许就不会再把他当敌人。
他心太敏锐,凡虚假都会反噬;唯有真情,才能让他放下警惕。
沈珩指尖轻抚茶沿,目光落在那团晃动的烛焰上。
他忽然有些失神——
或许,这场棋该从“情”字起手。
若他能让她心疼一次,他就不会全然抽身。
而那一步,无论真假,都是局的开始。
他重新抬眸,目光沉静,神色如常。下一瞬,他抬手按住额角,呼吸一滞,身体微微前倾。
“晏公子?”凌澈惊声起身。
“公子!”芷渝也忙上前。
沈珩捂着额头,指节泛白,呼吸发颤。那神色痛楚得近乎失控,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低声道:“没事……旧疾而已。”
声音发虚,似被压在喉底。
他听得自己这句“没事”,说得极像真。
桉楠果然皱眉,目光微动,起身上前:“让他靠着,不要再乱动。”
灯火被风吹得一晃,照出桉楠近前时那一点皱起的眉。
沈珩微微抬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恍如有火光透过薄雾。
他靠得极近,冷香混着檀木气息,沈珩忽觉那种刺痛似乎也有了几分温度。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头……痛得像要裂开。偶尔……梦里有些东西,不知真伪。”
“梦?”桉楠语气平淡,却微不可察地收紧手指,“是什么样的梦?”
沈珩轻笑,似是自嘲:“一片血,一场火,还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像是用力去回想,“那人唤我——沈珩。”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凌澈面面相觑,芷渝小声安慰几句,想去取药,桉楠却伸手拦下。
“先别惊动外人。”他低声道,“他这一病,来得太突然。”
沈珩眼角掠过一丝笑意,似在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那笑意淡极,却带着几分暗潮的意味——像一枚静置的钩。
他在心底低语:
“桉楠,你果然不会轻信。可若我说出‘景昭’二字,你又能否保持这般冷静?”
夜色愈深,烛焰摇曳。
沈珩闭上眼,呼吸渐稳,唇角那抹笑意缓缓收敛,只余下虚弱与憔悴。
他听见桉楠吩咐凌澈与芷渝去取药汤,语气沉稳克制。
门被轻轻掩上,只剩他与桉楠。
沈珩慢慢睁开眼。
他的确痛。
但那痛并非来自头,而是来自那段被他刻意封锁的记忆:景昭——与那场血色的夜。
他想起景昭倒在火光里的模样,仍旧平静,只是笑着说——“若有一日你忘了自己,那也好。”
沈珩低低吐息,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果然,我终究没能忘。”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装病,是权宜;吐露梦境,是引线。
他要让桉楠相信,他正被旧记忆侵扰——而那记忆中有他想知道的真相。
烛影颤动,他将痛意再度压下,掌心微微发抖。
桉楠看着他,神情里闪过一瞬犹豫。他终于俯身,将灯拨近。
他语气冷静,“晏公子,梦太深,不如说出来,也许会轻省些。”
沈珩微垂的睫毛轻颤,似是努力从痛楚中寻出片语:“……有个名字,唤作景昭。”
他的声音极轻,却足够让空气凝结。
烛焰摇了两下,似被风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