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并肩而行,凌澈走在桉楠斜后方,剑柄轻轻磕在鞘口,他却半点不觉,只顾偷偷打量前方那抹背影。
桉楠着一袭素色长衫,步伐不紧不慢。阳光透过枝叶斑驳落在他侧脸,将眉骨的线条映得清晰。少年与青年的界限似乎正模糊在他身上——五官清俊,眼睫微垂,鼻梁挺直,唇角却常常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像寻常少年该有的稚气,反倒透着一股沉稳冷定。
凌澈心里一阵恍惚:若说是少年,太冷;若说是青年,又太清隽。偏偏这份不合时宜的气质,更叫人目光移不开。
他暗暗看得入神,忽地撞上桉楠回眸的目光。对方眸色澄冷,仿佛轻轻一扫,已看破他心底。
凌澈耳尖瞬间烧红,慌忙别开眼,装作去整理剑带,手却有些抖。
谢惊蛰全程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拖长声调:“哟,小剑客,你的眼神差点都挂在温先生背上啦。”
凌澈窘得更紧,差点被脚下石子绊倒。
晏子珩却只是微微一笑,温声道:“少年意气,总要有个敬佩的对象。”语气温和,却意味不明。
桉楠淡淡收回视线,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放在心上。只是步子微顿,似在暗暗衡量。
这份直率的好感,也许能派上用场。
桉楠原本该像往常那样,把一切目光与情绪都当作筹码,冷眼看过便好。可凌澈眼神里的炽热干净,叫他一瞬间竟有些发怔。
自他醒来之后,所遇皆是算计与怀疑——在沈珩的布局下一步一惊心,谢惊蛰的试探,影十一的冷硬,哪怕是现在的晏子珩……温润背后也藏着锋芒。他的提防已经变成自然,习惯将情绪藏到不被人发现的深处。
如今突然撞上这样一双眼睛,坦率到不加掩饰,像是山泉一样直直流来,他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接下。
桉楠指尖微微一紧,收束在袖中,唇角却下意识抿出一丝弧度,既不像笑,也不像冷淡的拒绝,更像是不经意的破绽。
他很快低下眼,将情绪压回心底,步子比方才略快了半寸。只是眉眼间那抹若有若无的动摇,还是被敏锐的晏子珩捕捉到。
晏子珩轻轻勾了勾唇。
谢惊蛰一贯是调侃的话语:“温先生,你还真会招人喜欢。”
桉楠神色平静,唯有指尖在袖内缓缓收紧,像是要把那丝意外的悸动,重新压进心底深处。
“前面路口有岔,”凌澈想要缓解一下尴尬,扬声提醒,“左边近,但坡陡;右边绕远些,却宽敞。”
话音刚落,影十一冷冷插了一句:“你又不认得地形,怎知近与远?”
凌澈被噎得一窒,耳尖立刻泛红。
“石兄莫吓他。”晏子珩阻止了影十一继续说话。
凌澈局促,却仍鼓起勇气辩道:“虽不熟路,但我常练剑,脚下快,总能探一探前头。”
桉楠看了他一眼,点头:“去吧。”
短短两个字,少年像是得了莫大鼓励,立刻小跑着向前探路。
芷渝走在桉楠身侧,背着药篓,脚步不急不缓。她时不时伸手拨开路旁的野艾、黄芩叶,指尖轻触,似在辨认成色。见桉楠面色泛白,她轻声提醒:“先生气息尚虚,若觉胸口闷,可随时告知。我这篓里有草药,可先煮水缓一缓。”
语气温和,既不多问,也不显亲近。
谢惊蛰总是不放过任何打趣的机会:“温先生,你瞧瞧,我说你真好人缘吧。才一日功夫,就有人替你熬药有人替你探路,啧。”
桉楠唇角一动,没理他。
晏子珩倒是温声接话:“有同路相助,总比孤身一人来得轻松。何况南路多险,能有医者随行,是幸事。”
影十一冷冷道:“人多也易招眼。随行是否幸事,未必。”
话落,空气一瞬僵冷。
凌澈正好折返,气喘吁吁,笑道:“前头无险,可放心走右道。”话音里的明快冲散了刚才的僵硬的氛围。
桉楠颔首。
山道渐宽,几人并肩而行。谢惊蛰有意逗趣,不时说起江湖掌故,添油加醋,把本就不怎么高明的小故事讲得热闹非凡。凌澈听得入神,不时惊叹几声,芷渝却只是淡淡一笑。
桉楠一路未多言,心底却悄悄衡量。少年热血单纯,女子沉静周全——这样的同伴,至少在他气机未复前,是可用的。
山路渐暗,几人未再寻溪涧歇脚,而是一路下行。约莫再行一炷香,便见前方有小镇灯火,烟气袅袅,犬吠鸡鸣,顿时驱散了山林的冷寂。
凌澈抹了把汗,眼睛亮得像灯火:“前面就是集市!!今夜可不必再挨风露。”
芷渝背着药篓,淡淡一笑:“小镇里多半能换些药材,也好。”
谢惊蛰深吸一口气,感叹:“今天终于不用啃——干——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