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未熄,执念如火
   顾长恭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的冷意翻涌。太后执意要“遗物”,是为权柄,还是另有所求?她的眼神里那种近乎病态的执念,让他迟疑。若那东西真能左右朝局,为何前朝覆灭时未见踪影?

    而桉楠……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旧日的一幕。

    那时他尚年少,被太后召入宫中,不外是个无人瞩目的庶子。某一日,他在听雨轩外停驻,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桉楠。

    冬夜宫灯摇曳,听雨轩里炉火正旺。桉楠被迫坐在长案前,几名老成的嬷嬷在旁盯着,让他一盏接一盏地练酒。

    少年生得清隽——眉眼未完全舒展,鼻梁挺直,唇色偏薄,笑意不显时更添冷淡。衣衫素净,袖口微敞,衬得肩背修长。

    他举盏的手指修直,却因不胜酒力而微微发颤。眼睫低垂,睫羽在烛光下投下一道淡影,似乎随时会阖上。面颊染了浅红,呼吸略重,却倔强得不肯推开。

    顾长恭当时年纪尚轻,只是偶然途经此处,本无意停留。可不知为何,他在门口站住了脚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在被迫受训,明明被灌得眼角发红,却仍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顾长恭记得很清楚,桉楠在醉意将至时,轻轻抬起眼来,那一瞬眼神模糊,却带着不合年纪的冷意与讥讽。

    他心口忽然一紧,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夜深,嬷嬷们离开后,他悄悄返回,见桉楠仍独坐在案前,手支着额,低声喃喃:“若能有一人……替我挡一杯酒,该有多好。”

    顾长恭心头一震,不知哪来的勇气,低声问:“若真有人替你挡酒,你会记得他吗?”

    桉楠微微一笑,眼神因醉意而模糊,声音却带着几分苦涩的玩笑:“哪日你若升到正五品,也许我就会记得你。”

    话音轻飘,却偏偏钩住了少年的心。

    自那以后,他总会找借口靠近。偶尔暗暗送去一包解酒药,偶尔在巡宫时顺手放下几样吃食。桉楠多半只是淡淡收下,既不拒绝,也不多言。可那一句醉里随口的承诺,却在顾长恭心底生了根。

    他明知桉楠不过是太后培养出来的棋子,甚至可能是冷血的杀手;可偏偏,他还是执拗地想要——将这枚棋子据为己有。

    顾长恭睁开眼,眼神冷厉,唇角却泛起一抹执拗的笑意。

    “桉楠,你究竟是谁……不论如何,你走到哪一步,我都要亲眼见证。”

    烛火扑腾,纸页在火中卷起灰烬。京城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沉重。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桉楠推门而出,院子里整齐堆着一捆柴火,切口平滑,木屑尚新。

    谢惊蛰已不见踪影。

    桉楠垂眼,伸手在袖中握了握那块旧铜令牌。掌心冰凉,像一块死物,却又似乎仍带着体温。

    他心底百味交杂。

    ——人去路长,能依仗的,从来只有自己。可偏偏,有些分明是死物,也还会在你心里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