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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小镇渐次归寂。客栈院中油灯摇曳,门窗吱呀作响。廊下的火盆已快熄了,余烬偶尔一闪。
桉楠推开房门,见谢惊蛰正半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一块鹅卵石,时不时往院中抛起又接住。月光洒在他眼底,竟然有几分掩不住的疲倦。
“怎么,还不睡?”桉楠语气平淡。
谢惊蛰偏头,咧嘴一笑:“睡?我这人本就浅眠。再说了,这院子里风凉得很,比屋里闷气强多了。”
他朝旁边一指:“月色不错,温先生,不妨陪我坐坐。”
桉楠走过去,随意坐下。夜风拂过发梢,几缕碎发轻轻掠过脸颊。月色落在他的侧颜,眉骨清峭,鼻梁挺直,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冷淡的神情里却自有股安静的从容。灯火与月光交错,把他的唇角映得若有若无,既不笑,也不冷,反倒添了一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谢惊蛰盯着他看了半晌。月光下的面容清冷而沉稳,竟让他心口一瞬发紧——这副模样,虽然不像是能轻易依赖别人,却偏生让人生出想护着的念头。
他心头微微一震,随即低咳一声,把这丝莫名甩开,唇角重新扬起:“啧,温先生,果然月下比白日还好看。”
桉楠侧过脸看他一眼,本无意理会,可在灯火与月色交织下,却瞥见他耳根微微泛红。谢惊蛰依旧维持着吊儿郎当的样子,可这点掩不住的小破绽,倒叫他心里暗暗一讶。这人平时脸皮厚的紧,如此样子——倒是稀罕。
他眸光一转,收回眼。
短暂的静默在夜风里流转,院外犬吠渐远,只余灯影摇曳。谢惊蛰指间转动着那块鹅卵石,像是借此掩饰什么。
……
“你的气息,比前些日子稳了。虽未尽复,总算能护己一二。”谢惊蛰说着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不同往常的认真。
桉楠侧目,神色平静:“还远着。”
谢惊蛰轻笑:“是啊,还远着。但是有句老话不是说‘聊胜于无’嘛。”
桉楠听出他在尝试安慰自己,却没回应。对他来说,“聊胜于无”可还不足以活命——
沉默片刻,谢惊蛰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归铃营不能久无人管。我明日得回京了。”
桉楠眼神一动,指尖收紧:“你回去?”
“朝局乱得很,旧部若不收拢,怕是要散。”谢惊蛰仰头看着月色,语调仍旧轻快,“我不回去,他们迟早各自找活路去。到时候归铃营就真没了。”
桉楠低下眼,茶色的灯影照在他睫羽上,落下一抹阴影。
谢惊蛰盯着他,突然笑了笑:“你可别以为我丢下你不管。你如今也算能走路带风的人了。哪怕我不在,你也得学会自己撑下去。”
桉楠抬眸,静静与他对视,唇角轻抿。
谢惊蛰却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制令牌。铜面磨得发旧,上面刻着“铃”字,边角还有些磨损。他递到桉楠手里,笑道:“这是归铃的凭证。若你在外头碰见旧部,亮出来,他们该认你这位新主。”
桉楠接过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掌心。铜令牌冰凉,他的掌心却带着隐约的温度。
短短一瞬,仿佛夜风都静了。
桉楠抬眼,眸色清冷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只是淡声道:“既是凭证,我会留着。”
谢惊蛰偏过头去,“嗯,留着就好。”只是掌心忽然空了,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别弄丢。世上可就这么一块。”
桉楠心里微微一动。他察觉到,这块令牌不是寻常信物。上面的磨痕,只有常年贴身佩戴才会留下。
风吹动檐下的油灯,火光一闪,照出他眼底一瞬的认真。他似乎还有什么要说,却又咽了下去,只抬手拍拍栏杆,挤了挤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道:“别太想我啊——。”
桉楠神色如常,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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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深夜,顾长恭静立案前,手中展开一封密函。字迹端正,寥寥一句:
“已随行而动,去处在南,道途尚稳。”
言辞克制到近乎晦涩,不见人名,不见地标,唯有几个模糊的词汇。他眯起眼,心底却已然有数。自己布下的人,果真与那几人走在了一处。
顾长恭缓缓将纸页合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目光沉沉。
南境——前朝遗物——桉楠。三者之间的联系,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一旦牵扯便要汇拢。他并不信所谓巧合。
桉楠的身份,本就并不寻常。看似失了往日记忆,举止间却仍带着与众不同的沉稳。他记得朝中那股神秘的暗线,记得景昭生前留下的只言片语,还有那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归铃。
若将这些碎片拼合,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只是,那方向究竟藏着什么,他尚未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