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楠抬眼望向镇中灯火,心头却微微一动。
他明白,山林是避祸之地,市井却是是非之源。但既然要行江湖,终究要走入人群。
他低声道:“走吧。”
——
小镇并不大,一条主街横贯而过,街口两边挂着油灯,黄光在夜风里摇曳。炊烟未散,摊贩们收摊得迟,巷子里仍热闹得很。
凌澈一踏进街口,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似的,眼睛东张西望:“哎,这鱼烤得好香!还有糖饼——”他兴奋地往前挤,险些撞翻一个卖布的摊子。
摊贩大娘笑骂:“小哥儿,急什么?糖饼还热呢,烫嘴。”
凌澈脸红,急忙抱拳赔罪,又硬着头皮买了两块,转身递到桉楠手边:“先生,要不要尝一口?”
桉楠垂眸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糖饼,神色未变,淡淡摇头:“你自己吃吧。”
谢惊蛰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剑客,你这份孝心算是错付了。温先生平日只嚼冷心,不嚼糖心。”
凌澈一窘,差点被糖饼噎住。
芷渝却未看热闹,只在药铺门口停下,细细挑拣着药材。掌柜认得她,笑道:“又来换药?今儿山里人带下的川芎极好,你要不要些?”
她一一检看,挑出数株装进药篓,言语简短,神态清淡,像与热闹格格不入。
晏子珩则在街边茶铺前停步,似在思量什么。油灯照得他面色温润,看似与周围喧哗的人群融为一体,却又始终与之保持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
影十一冷眼看着众人,始终不发一言。他站在人群最外,目光在凌澈与芷渝身上掠过,保持着警戒状态。
桉楠却静静走在人群里。孩童追逐着从他身边跑过,糖油饼的甜香、炭火鱼骨的焦香、街口的喧笑声交织在一起,和山林里的肃杀刀影,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他心里忽然涌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人间”,而她与身边这几人,不过是被推搡进来的一群过客。
“先生。”芷渝唤了她一声,递过一小包新换的药材,“此物清肺调气,路上或可备用。”
桉楠接过,目光微沉,点了点头,“多谢芷渝姑娘。”
谢惊蛰这时拎着一只纸包回来,里头是热腾腾的烤鱼,笑道:“走江湖不易,今夜也该打打牙祭。温先生,你若不吃,我可要独享了。”
桉楠瞥了他一眼,终于伸手接过。
小镇的灯火逐渐熄落,街口的叫卖声渐稀,夜色在屋檐间沉了下来。几人寻了家小客栈歇脚,院中挂着油灯,照得檐下黄光摇曳。
凌澈一日奔波,仍像打满鸡血似的忙上忙下。替人打水,搬凳子,连柴火都抢着劈。少年的热忱像火苗,点亮了院落。
影十一盯了凌澈片刻,眉头微蹙,语气冷厉:“少年人,不要总想着仗剑江湖。真有这份力气,不如回家帮衬家里干些正经事。”
凌澈一愣,脸涨得通红,急急道:“我不是只会胡闹!我……我也能出力!”
影十一眸色一沉,声音更冷,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压抑:“江湖并不是什么快意之地。凶险处处,朝不保夕,更不是什么安稳去处。若执意而为,终究要把自己陷进去。”
凌澈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攥着剑柄,眼神却倔强明亮:“若是怕险,我当初就不会离家。既然走上这条路,就算是朝不保夕,我也认了。”
院子里一时静了。火光映得少年的脸半明半暗,那股青涩与血气全都写在眼底。
桉楠端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心底却轻轻一叹。影十一的话虽然听着刺耳,可桉楠听得出,那背后是劝退与护惜;凌澈的回答又直又烈,热血得几乎叫人不忍。
谢惊蛰坐在廊下,看热闹似的啧了声:“石兄,说得像自己当年就不曾是毛头小子。”
影十一目光一沉,却不答。
桉楠看着这一幕,心底无声叹息。凌澈的直率,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闪得太亮,锋芒毕露。
他端起茶盏,低低抿了一口,垂眸的瞬间把心绪掩下。
晏子珩一直未言,此刻轻声开口:“石兄说得不假,但少年轻狂,也不是坏事。只要心在正处,锋芒未必不可磨。”
他话语温和,却分寸拿捏得极稳,不偏不倚,像是替两人各退半步。
院中的火光晃动,映出几人各异的神色。凌澈仍红着耳尖,呼吸粗重,却硬是憋着没再回嘴。影十一则冷冷收回目光,刀柄轻敲在地,像在提醒自己“暂且忍下”。
桉楠轻轻吐了口气,他的眼神在凌澈与影十一之间掠过,最终落在晏子珩身上。后者正好抬眸,温润的笑意不动声色,却像早已看穿了他的思量。
桉楠心口一紧,装作